五月的长江水带着海腥味逆流而上,舟山大捷的消息比潮水更快抵达南京。
黎明时分,八百里加急快马冲入金川门,马上驿卒背插三根染血翎羽,嘶声喊出的“海疆大捷”惊醒了整座残破都城。等崇祯的御驾船队五月初三缓缓驶入下关码头时,南京文武百官早已跪满江岸。
但上岸的第一道旨意,不是庆功。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钱谦益私通红夷、图谋不轨,着即处斩,家产抄没。男丁十六岁以上流放台湾,十六岁以下没入匠籍;女眷没入官婢。江南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即日起彻查通敌案,凡有涉事者,一律按谋逆论处。”
诏书念完,江岸死寂。
站在百官前列的几位东林遗老面色惨白,其中一人晃了晃,被身后门生扶住。钱牧斋,东林魁首、文坛宗主,就这么轻飘飘一句话定了死罪,连三司会审都免了。
“陛下,”终于有人颤声开口,“钱公乃两朝元老,即便有过,也该…”
话未说完,杨洪一挥手,两名锦衣卫已将说话的老臣架出队列。老臣官帽落地,花白头发散乱,仍挣扎嘶喊:“太祖有制!刑不上大夫!陛下如此严苛,岂不令天下士林寒心——”
刀光一闪。
头颅滚落码头青石,血溅三尺。无头尸体被拖走时,官袍下摆在地上划出一道长长血痕。
崇祯这才从御辇中走出,一身未卸的戎装染着海战的硝烟与血渍。他扫视百官,目光所及,无人敢抬头。
“还有谁要为逆贼求情?”
死寂中,只有江风呼啸。
---
同日午时,南京刑场。
钱谦益被押上来时,一身白色囚衣洗得发灰,但须发梳理整齐。他抬头看向监斩台上的崇祯,忽然笑了。
“陛下可知,老臣为何要联络红夷?”
崇祯抬手,止住要堵嘴的刽子手:“说。”
“因为老臣怕。”钱谦益声音清晰,传遍刑场,“怕的不是红夷的炮舰,是陛下您啊。”
风吹起囚衣下摆。
“三年,您从煤山走到南京,又从南京打到舟山。杀闯贼,逐满清,灭红夷…这天下,快被您打平了。”老臣眼中泛起奇异的光,“可天下平定之后呢?陛下要做什么?继续北伐辽东?然后呢?”
他向前一步,枷锁哗啦作响:“老臣读史,凡雄主平定四海之后,总要转过头来…收拾士绅。因为仗打完了,兵权在手,该‘均田亩、抑豪强、削藩镇’了。陛下,您说是也不是?”
刑场外围观的百姓开始骚动。有些话,戳破了窗户纸。
崇祯沉默片刻:“所以你就勾结外敌,想让大明战败?”
“老臣是想让这仗…打久一点。”钱谦益惨笑,“仗在打,陛下就需要士绅出粮出饷,就需要文臣治理地方。可一旦天下太平,狡兔死,走狗烹…自古皆然。”
他忽然提高声音:“江南的父老们!今日杀我钱谦益,明日呢?等辽东平定、海疆安宁,陛下就该清丈田亩、追缴欠税、重编黄册了!你们各家荫庇的佃户、瞒报的田产、私设的关卡…哪一样经得起查?!”
人群哗然。
杨洪脸色大变:“斩!”
刽子手举刀。
“且慢。”崇祯起身,走下监斩台。
他在钱谦益面前三步处站定,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刑场安静下来:“你说得对,天下平定后,朕要清丈田亩、追缴欠税、重编黄册。”
钱谦益愣住。
“不止如此。”崇祯继续道,“朕还要废除贱籍,让匠户、灶户、乐户的后代也能科举入仕;还要在州府设官学,贫家子弟可免费入学;还要开海禁,让渔民、商贾出海贸易,所得十税一即可。”
他每说一句,钱谦益脸色就白一分。
“但这些事,为什么要等天下平定?”崇祯环视围观的百姓,“辽东未平就不能办学?海疆未靖就不能清丈田亩?钱谦益,你太小看朕,也太小看大明了。”
他转身走回监斩台:“你以为朕打仗,只是为了坐稳龙椅?错了。朕打仗,是为了把这些事——把这些本该太平年月才敢做的事,在战火中就做成。”
“因为乱世破而后立,阻力最小。”
令箭掷下。
刀光再闪时,钱谦益脸上还凝固着错愕。头颅滚落,血染红了春日刑场新长的野草。
崇祯上辇前,对杨洪说:“把他最后那番话,原原本本抄送各州县,张贴告示。让天下人都听听,朕要做什么,以及…为什么必须杀他。”
“遵旨。”
车辇行过南京街巷,两侧百姓伏地不敢抬头。但崇祯看见,有些跪着的人,手指在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是别的什么。
---
五月初五,端午。
北京紫禁城的粽子没来得及吃,武英殿的争议已经沸反盈天。
“陛下在南京当众斩杀钱谦益,未经三司会审,此例一开,国法何存?!”都察院左都御史李邦华须发皆张,“更将逆贼言论广布天下,这、这简直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