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直是什么?”洪承畴放下茶盏,声音平静。
殿内骤然安静。所有人都看向这位身份尴尬的“协理政务大臣”。
李邦华冷笑:“洪部堂自然无所谓。您连降清都做得,何况纵容陛下擅杀大臣?”
这话太毒。殿内响起吸气声。
洪承畴慢慢起身,走到李邦华面前。他没有动怒,甚至笑了笑:“李总宪说得对。洪某是贰臣,没资格谈气节。”
他忽然转身,面向满殿文武:“但正因我是贰臣,才比诸位更清楚——有些事,靠气节办不成。”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陛下杀钱谦益,不是为了泄愤,是为了立威。”洪承畴走到殿中,“江南士绅,自万历朝以来,兼并田亩、隐匿人口、偷逃赋税,已成国之大患。张居正一条鞭法为何失败?不是法不好,是执行时处处掣肘。”
他看向户部尚书:“陈部堂,您掌天下钱粮,请问南京户部去年实收税银,占应缴几成?”
户部尚书陈演脸色涨红,支吾不言。
“三成。”洪承畴替他说了,“其余七成,或被地方截留,或被豪强拖欠,或干脆…就没有计入黄册。而江南田亩,占天下四分之一。”
他走回案前,拿起那份已拟好的《均田令》细则:“陛下要清丈田亩,钱谦益们第一个反对;陛下要追缴欠税,钱谦益们第二个反对;陛下要开海禁、办学堂、废贱籍…他们全都会反对。”
“所以就该杀?”李邦华怒道,“如此与暴君何异!”
“若依李总宪,该当如何?”洪承畴反问,“好言相劝?等他们良心发现?还是再开一次科举,多取几个江南进士,让他们自己查自己?”
李邦华语塞。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洪承畴举起那份细则,“北直隶正在试行均田。圈地令废除后,八旗庄园田亩收归国有,分给无地流民。每户三十亩,租赋三成——这是陛下定的死线。”
他顿了顿:“诸位可知,这一个月,保定、真定、河间三府,已有十七个士绅‘主动’交出瞒报田产,合计四万八千亩。为什么?因为负责清丈的,是刘宗敏留下的老营兵。”
殿内死寂。
“刀架在脖子上,才知道守法。”洪承畴放下文书,“江南比北方富庶十倍,积弊也深重十倍。陛下在南京杀人,杀的不仅仅是钱谦益,是给整个江南士绅看的——顺者昌,逆者亡。”
“那…国法呢?”有人低声问。
“国法会有的。”洪承畴看向南方,“等该杀的人杀完,该立的威立住,陛下自然会重建法度。但在这之前…”
他没有说完。
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信使满身尘土冲入,跪地举函:“南京八百里加急!舟山战报详情!”
王家彦接过拆开,扫了一眼,手微微一颤。
“念。”洪承畴说。
“是…”王家彦深吸一口气,“舟山一战,歼红夷舰队五十四艘,俘二十三艘,毙敌四千余人,俘四千二百人。红夷统帅特龙普已放归传讯…大明水师,自此控扼东海。”
殿内先是死寂,然后轰然炸开。
有人狂喜,有人沉思,有人脸色惨白——他们突然明白了,为什么皇帝敢在江南大开杀戒。
因为海疆已靖,后顾无忧。刀,可以转向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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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盛京皇宫。
孝庄太后看着手中两份战报,一份来自北京洪承畴的议和条件,一份来自海上荷兰商船传回的舟山消息。
五岁的康熙皇帝福全趴在她膝上,懵懂地问:“皇祖母,是谁打赢了?”
“是南边的明国皇帝。”孝庄轻声说。
“那…我们要输了吗?”
孝庄抚摸孙儿的头,没有回答。她看向殿下站着的范文程——这位汉臣之首,此刻面色如土。
“洪承畴要你的人头,作为议和的诚意。”孝庄缓缓道,“范先生,你说本宫该怎么做?”
范文程跪地:“臣…愿以一死,换大清与明国暂时休战,为我朝赢得喘息之机。”
“你倒是忠臣。”孝庄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可杀了你,明国就会罢兵吗?洪承畴的第三个条件,是要豪格为质。”
殿下,多尔衮的长子豪格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恐。
“太后!”他跪地,“儿臣愿赴北京为质,只求…”
“只求什么?”孝庄打断,“只求本宫善待你的母亲,善待正白旗老小?”
豪格伏地颤抖。
孝庄起身,走到殿窗前。盛京五月,柳絮纷飞如雪。
“八旗入关时,精兵二十万。如今呢?”她背对众人,声音缥缈,“多铎战死,阿济格战死,多尔衮病亡…能打仗的王爷,还剩几个?科尔沁蒙古在保定被打残,漠南诸部见风使舵。朝鲜那边,李倧早就暗通明朝。”
她转身,眼中已无犹豫:“范文程,本宫不杀你。豪格,本宫也不会送去为质。”
“太后?!”
“因为议和没用。”孝庄走回宝座,将两份战报扔进炭盆,“明国皇帝不会满足于辽东称臣。他要的是斩草除根——就像他对付红夷舰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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