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院内的梆子声,敲碎了第二日的晨光。
经过了第一场四书文的鏖战,不少考生的精气神都已被磨去了一半。
那狭窄的号舍,那硬邦邦的木板,还有那挥之不去的异味,无时无刻不在考验着这些读书人的意志。
“第二场,试帖诗一首,五言八韵。”
随着副考官吴宽那略带沙哑的嗓音传遍甬道,书吏们再次举着题板巡游全场。
赵晏揉了揉有些酸胀的手腕,抬眼望去。
只见那高举的题板上,用朱砂写着两个杀气腾腾的大字——
【边塞】
看到这个题目,号舍内原本沉闷的气氛瞬间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更有甚者,几个来自北边府县的考生,脸上竟露出了抑制不住的狂喜。
边塞诗,乃是科举考试中的常客。
大周朝虽然立国百年,但北方的蛮族一直未曾平定,边患频繁。
朝廷取士,自然也希望选拔出有胆气、有血性的读书人。因此,这类题目往往最容易出彩,也最容易落入俗套。
斜对面的号舍里,建昌府案首顾汉章看到题目后,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
“天助我也!”
顾汉章心中暗喝一声彩。他出身世家,虽然没上过战场,但家里藏书万卷,前朝那些描写边塞的诗词歌赋,他早已背得滚瓜烂熟。
“哼,赵晏啊赵晏,你上一场仗着那点小聪明解了怪题,这一场考的是正经的诗才,我看你一个满身铜臭的商贾,能写出什么家国情怀来!”
顾汉章瞥了一眼赵晏的方向,眼中满是轻蔑。
他略一沉吟,脑海中便浮现出无数金戈铁马的画面。提笔蘸墨,根本无需打草稿,一首慷慨激昂的七言排律便跃然纸上。
……
顾汉章写得酣畅淋漓。他的诗中,充满了“杀尽胡虏”、“封狼居胥”的豪言壮语,用词华丽,对仗工整,读来确实让人热血沸腾。
写完之后,他自我欣赏了一番,觉得此诗定能博得那位崇尚“正统”的朱大宗师青睐,这才心满意足地搁笔。
……
天字二十三号房内。
赵晏看着那“边塞”二字,并没有急着动笔。
他坐在那张简陋的案板前,目光透过栅栏,仿佛穿过了贡院的高墙,看到了千里之外的北疆。
大周的边患,真的靠几句“杀尽胡虏”的诗就能解决吗?
他在商场摸爬滚打,比这些只读圣贤书的书生更清楚大周的底子。连年的征战,早已让国库空虚,百姓赋税沉重。一场大战打下来,不仅要死伤无数将士,更要耗费百万两白银。
若是胜了还好,若是败了,或是陷入僵持,那便是无底洞。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赵晏在心中默念着孙子的话。
他想起了前世的历史,想起了那些依靠经济手段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案例。
蛮族为何要南下?
是因为他们生性残暴吗?不,是因为草原苦寒,他们缺茶,缺盐,缺铁锅,缺布匹。为了生存,他们只能抢。
而中原缺什么?缺战马,缺牛羊。
“既然他们要抢,为何不能让他们买?”
赵晏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经世致用”的睿智光芒。
“杀人一万,自损三千,此乃下策。”
“以上币换下币,以茶叶换战马,让他们的生计依赖于中原,让他们离不开大周的货物。届时,不需动一兵一卒,只需断了互市,他们便不战自乱。”
“这才是——上兵伐谋!”
赵晏深吸一口气,提起了那支狼毫笔。
他没有去写那些血流成漂杵的战争场面,也没有去歌颂那些一将功成万骨枯的战绩。他要写的,是一条从未有人在科举考场上提过的路。
墨落纸上,黑白分明。
【试帖诗·边塞】
秦筑长城备胡虏,汉家烽火照甘泉。
千秋征战无休歇,万骨枯寒祭凯旋。
闻道边城开互市,胡儿牵马换茶烟。
金瓯何必皆兵铁,玉帛通商以此边。
赵晏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写得极为沉稳。
尤其是中间那两联——
“长城万里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
“茶马往来通有无,何须白骨以此疆?”
他在诗中,将“长城”与“互市”做了鲜明的对比。
长城虽雄伟,但秦始皇已逝,且长城防得住铁骑,防不住人心。而“互市”,却能通过茶叶、丝绸这些看似柔软的货物,构建起一道比砖石更加坚固的防线。
这是一首没有硝烟的边塞诗。
它不谈杀戮,只谈民生;不谈征服,只谈共存。
但这其中的格局,却比那些喊打喊杀的诗句,高出了不知多少个境界。
这是“经济国防”!
写完最后一个字,赵晏放下笔,看着试卷上那还未干透的墨迹,轻轻吹了一口气。
“朱大宗师,这一剂猛药,不知您老人家受不受得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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