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手,指着那漏雨的屋顶,声音清朗,不疾不徐地开口了:
“大宗师,学生不谈古人之觚,只想谈谈眼前之屋。”
“嗯?”朱景行眉头一挑,“屋?”
“正是。”
赵晏指着那屋顶,朗声道:“此屋名为‘号舍’,乃是朝廷为庇护天下寒士、选拔国之栋梁所建。按其名,当遮风挡雨,安身立命。”
“然而此刻,瓦破梁歪,风雨不遮,寒气侵体,泥水污卷。身在其中,如坐牢狱。”
赵晏收回手,目光灼灼地看向朱景行,声音陡然拔高:
“屋既不能遮风挡雨,却仍以此名窃居贡院之中。此——屋不屋,屋哉!屋哉!”
轰!
这一句“屋不屋”,就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头。
朱景行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想过赵晏会引经据典,想过赵晏会谈古论今,唯独没想过,这少年竟然敢指着这破败的考场,用这最直白、最现实的例子来解经!
但这还没完。
赵晏向前一步,虽然隔着栅栏,但那股逼人的气势却仿佛他才是这里的考官。
“圣人叹觚,非叹器物之形变,实叹名实之不副!”
“如同这屋,名存而实亡,便不配称之为屋。”
“推而广之,若为官者不为民做主,只知迎且逢迎、贪墨枉法,虽身穿朱紫,头戴乌纱,百姓亦可叹一句——官不官,官哉!官哉!”
“若为商者不守诚信,只知掺杂使假、坑蒙拐骗,虽腰缠万贯,身居豪宅,世人亦可叹一句——商不商,商哉!商哉!”
“故学生以为,夫子之叹,是在呼唤正本清源!是要让这世间万物,名副其实!是要让官像官,商像商,屋像屋,觚像觚!”
赵晏一口气说完,然后深吸一口气,再次长揖到底:
“这便是学生心中之解。若有狂妄,请大宗师责罚。”
静。
死一般的寂静。
甬道里,连风声似乎都停滞了。
那些原本竖着耳朵偷听的考生们,此刻一个个张大了嘴巴,连笔掉在地上都浑然不觉。
这也太……太敢说了!
这是把考官、把官场、把世道都给骂进去了啊!
吴宽此时已经吓得脸都白了。那句“官不官”,就像是一记耳光,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让他觉得火辣辣的疼。
“大胆!狂悖!”
吴宽下意识地想要呵斥,想要给赵晏定个“诽谤朝廷”的罪名。
“住口!”
一声断喝打断了他。
朱景行猛地转过身,狠狠地瞪了吴宽一眼,那眼神中的厌恶与冰冷,让吴宽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随后,朱景行转回身,看着依旧保持行礼姿势的赵晏。
这位老人的眼中,此刻再无半分审视与偏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震撼,有欣慰,更有一丝……遇到知音的激动。
多少年了?
自从他入仕以来,在这官场的大染缸里沉浮半生,听惯了阿谀奉承,看惯了名不副实。今日,竟然在一个十岁的孩子口中,听到了如此振聋发聩的真话!
是用这漏雨的破屋解经,还是用这浑浊的世道解经?
这哪里是解经,这分明是在给这浑浊的世道开方子啊!
“好……好一个屋不屋!好一个名副其实!”
朱景行深吸一口气,声音竟然有些微微颤抖,“赵晏,你这哪里是在解《论语》,你这是在解老夫的心结啊。”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夸赞的话,因为任何夸赞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
朱景行深深地看了赵晏一眼,仿佛要将这个少年的模样刻在脑海里。
“这漏雨的瓦,老夫会让人来修。”
朱景行留下了这一句看似没头没脑的话,然后背着手,大步向甬道尽头走去。
只是这一次,他的步伐似乎比来时轻快了许多,那一直挺得笔直却略显僵硬的脊背,此刻竟透出一股释然的轻松。
吴宽愣在原地,看看远去的大宗师,又看看号舍里那个神色淡然的少年。
他突然意识到,天变了。
那个他以为可以随手捏死的蚂蚁,已经长出了翅膀,飞到了连他都要仰望的高度。
“走!”
吴宽恶狠狠地瞪了赵晏一眼,带着一肚子怨气和恐惧,狼狈地追着朱景行而去。
号舍内,赵晏直起身子。
他看了一眼头顶那依然在滴水的屋檐,又看了一眼桌角那滴尚未干透的水渍。
他知道,这道最难的“加试题”,他答对了。
他没有去擦那滴水,而是重新坐回案前,拿起那支狼毫笔,蘸满了墨汁。
“名实已辨,接下来,便该论一论这天下的‘实务’了。”
赵晏微微一笑,提笔,在第二张试卷上,写下了更加锋利的文字。
喜欢科举救家:我靠才华状元及第请大家收藏:(m.suyingwang.net)科举救家:我靠才华状元及第三月天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