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赵晏,有事启奏大宗师——!!!”
这一声高呼,清亮、坚定,带着一股少年特有的穿透力,在这死寂得只能听到呼吸声的贡院甬道中骤然炸响。
它像是一道撕裂黑夜的闪电,瞬间击碎了考场内那令人窒息的压抑。
正准备转身离去的副考官吴宽,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他猛地回过头,脸上的肥肉剧烈颤抖,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惊愕与暴怒。
他怎么敢?
这可是贡院!是天子脚下的抡才大典!
自古以来,考生在考场内无不是战战兢兢,生怕行差踏错半步。哪怕受了天大的委屈,为了保住功名,也只能打碎牙齿和血吞。
可这个赵晏,竟然敢公然咆哮考场?!
“放肆!大胆狂徒!”
吴宽反应过来后,气急败坏地吼道,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变得尖利刺耳,“考场重地,喧哗者死!来人!把这个扰乱考场的疯子给我叉出去!枷号示众!革除功名!”
那麻子班头和几个如狼似虎的差役闻令,立刻拔出腰刀,气势汹汹地冲向“天字二十三号”房。
周围号舍里的考生们吓得脸色惨白,有的更是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生怕被殃及池鱼。
那个之前幸灾乐祸的建昌府才子,此刻也是目瞪口呆,喃喃道:“疯了……这小子真是疯了……”
眼看差役的手就要触碰到号舍的门锁。
“住手!”
一道苍老却威严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般从甬道尽头滚滚而来,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
“何人在考场喧哗?”
随着话音落下,一位身穿绯色官袍、须发皆白的老者,在四名护卫的簇拥下,缓步走来。他面容清癯,目光如电,所过之处,无论是差役还是考生,都感受到了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
正是琅琊行省提督学政,朱景行。
“下官参见大宗师!”
吴宽见到朱景行,脸上的凶相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诚惶诚恐的表情,抢先一步上前告状,“大宗师,这天字二十三号的考生赵晏,目无考场纪律,公然咆哮喧哗,意图煽动考生闹事!下官正要将他拿下,以正视听!”
“哦?”
朱景行停下脚步,目光越过吴宽那肥硕的身躯,投向了栅栏后的那个少年。
赵晏此时依旧保持着拱手长揖的姿势,神色虽然恭敬,但脊梁却挺得笔直,宛如一株在风雨中傲立的孤竹。
“赵晏,你虽有才名,但考场规矩大如天。”朱景行的声音冷冽,“若无合理的解释,即便你是神童案首,老夫今日也定斩不饶!”
“回大宗师。”
赵晏直起身,不卑不亢地直视着朱景行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学生喧哗,非为私利,实乃为了这贡院的尊严,为了朝廷的脸面!”
“好一张利嘴!”吴宽冷笑插话,“为了朝廷脸面?我看你是为了你那点商贾的虚荣心!大宗师,此子嫌弃官府配发的墨锭低劣,非要用自家铺子的私墨,下官按律没收,他便怀恨在心,借机生事!”
朱景行眉头微微一皱,目光落在了赵晏桌上那块黑乎乎的“官墨”上。
“大宗师,请容学生一言。”
赵晏没有理会吴宽的污蔑,而是指着桌上的那块劣墨,沉声道,“副考官大人说这是‘官墨’,是朝廷恩典。学生斗胆,请大宗师赐下一张草纸,学生愿当场试墨,以证清白。”
朱景行深深看了他一眼,略一沉吟,挥了挥手:“允。”
一名书吏立刻送上一张草稿纸。
赵晏拿起那块散发着恶臭的劣墨,在砚台中用力研磨了几下。
那墨锭含胶极重,与水接触后并未化开,反而像是一团黏糊糊的黑泥,怎么磨都带着颗粒感。
赵晏提起笔,蘸了蘸这浑浊的墨汁,然后在纸上写下了一个大大的“正”字。
就在笔尖离开纸面的瞬间,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个原本还算清晰的“正”字,就像是滴在宣纸上的油渍,迅速向四周扩散、渗透。不过眨眼的功夫,那字迹便模糊成了一团黑乎乎的墨疤,甚至透过了纸背,将下面的桌面都染黑了一块。
“这……”
周围探头观看的考生们发出一阵低呼。
这哪里是写字?这分明就是污损卷面!
若是用这种墨答题,别说写锦绣文章了,只怕连名字都写不清楚,直接就是“墨猪”满纸,按律当场作废!
朱景行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是书法大家,自然一眼就看出了这墨的问题——胶重烟粗,典型的偷工减料之作。
“大宗师请看。”
赵晏指着那团已经看不出形状的墨迹,声音清朗,响彻甬道,“《大周会典·礼部卷》有云:‘科举试卷,乃国家抡才大典之档,需存档百年,以备查验。’故而对纸墨之质,皆有严苛标准。”
“此墨恶臭熏人,这是污了圣人经典;遇水洇散,这是毁了学子文章;色泽不正,年久必褪,这是断了朝廷查档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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