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洛神赋》的凄美不同,曹植这时期的其他作品充满悲愤。《赠白马王彪》七章,写于黄初四年(公元223年)与异母弟曹彪分别时。序文言明:“黄初四年五月,白马王、任城王与余俱朝京师,会节气。到洛阳,任城王薨。至七月,与白马王还国。后有司以二王归藩,道路宜异宿止,意毒恨之。”诗中“鸱枭鸣衡轭,豺狼当路衢”之句,直指监国使者;“变故在斯须,百年谁能持”之叹,道尽生命无常。
耐人寻味的是,曹丕对曹植的文学才华始终怀有复杂感情。他一方面打压曹植的政治存在,另一方面又让曹植的作品流传。黄初六年(公元225年),曹丕东征还,过雍丘,幸植宫,“增户五百”。这种矛盾态度,或许是帝王心术,或许是兄弟之情未泯,又或许是作为文学家的惺惺相惜。
四、太和岁月:最后的挣扎与幻灭
黄初七年(公元226年),曹丕去世,曹叡即位,改元太和。曹植一度燃起希望。他认为新帝登基,自己作为叔父,或许能获得参政机会。
太和元年(公元227年),曹植上《求自试表》。这是中国历史上最动人的政治请愿书之一。文中他自比“圈牢之养物”,恳求“效须臾之捷,以灭终身之愧”。他详细陈述了自己的军事构想:或从东路伐吴,“浮舟潜海,东临吴会”;或从西路伐蜀,“乘危蹈险,突刃触锋”。他甚至提出只需“部曲数百”,就能建立功业。
这份表文展现了曹植不为人知的一面——他并非只会吟诗作赋的文弱书生,而是深谙兵法、胸怀韬略的政治家。他对天下形势的分析精准透彻:“今江东之众,不过十万,而土地险阻,君臣苟安。西蜀之兵,不过数万,而山川重阻,百姓疲敝。”这些见解,与后来邓艾、钟会灭蜀时的战略判断如出一辙。
但曹叡的反应令人心寒。他下诏褒奖曹植的忠诚,却以“王宜专意雅颂,以继中声,不宜以政事为念”为由婉拒。这话翻译过来就是:叔叔您还是好好写诗吧,政治不是您该操心的事。
太和二年(公元228年),曹植再上《求通亲亲表》,请求放宽对诸侯王的限制。文中痛陈:“每四节之会,块然独处,左右惟仆隶,所对惟妻子,高谈无所与陈,发义无所与展。”这种精神上的囚禁,比物质上的困顿更摧残人心。
曹叡依旧不允。但他提升了曹植的物质待遇,徙封浚仪王,又还雍丘王,食邑增至三千五百户。这种“给糖但不给刀”的做法,彻底断绝了曹植的政治幻想。
五、文学宇宙:中国文人诗的真正起点
当我们暂时抛开政治悲剧,审视曹植的文学成就时,会看到一个截然不同的形象——他是中国文学从民间歌谣向文人诗转型的关键人物,是五言诗的真正奠基者。
曹植现存诗九十余首,赋四十余篇,文论书信等百余篇。与父亲曹操的古直悲凉、兄长曹丕的婉约清丽不同,曹植的诗“骨气奇高,词采华茂”(钟嵘《诗品》评语)。他完成了诗歌从“言志”到“抒情”的转变。
以《白马篇》为例:“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借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这不仅是边塞诗的雏形,更开创了以第三人称塑造英雄形象的写法。“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的结尾,将个人豪情与家国情怀融为一体,达到乐府诗前所未有的思想高度。
在诗歌形式上,曹植贡献卓着。他是最早大量创作五言诗的文人,使五言诗从此成为中国诗歌的主流形式。他完善了诗歌的声律技巧,虽然尚未形成严格的格律,但已注重平仄相间、音韵和谐。明代胡应麟在《诗薮》中说:“子建《名都》《白马》《美女》诸篇,辞极赡丽,然句颇尚工,语多致饰,视东西京乐府天然古质,殊自不同。”
特别值得关注的是曹植的游仙诗。《升天行》《仙人篇》《游仙》等作品,开创了中国文学中的游仙传统。但这些诗并非单纯的宗教幻想,而是政治苦闷的寄托。“四海一何局,九州安所如”的困惑,“昆仑本吾宅,中州非我家”的慨叹,都是现实压抑在想象中的反弹。
曹植的文论同样深刻。《与杨德祖书》提出“街谈巷说,必有可采;击辕之歌,有应风雅”,强调向民间学习;《前录自序》主张“君子之作也,俨乎若高山,勃乎若浮云”,追求刚健文风。这些观点直接影响了陆机《文赋》、刘勰《文心雕龙》。
六、多维形象:圣人、酒徒与求仙者
历史上对曹植的评价呈现奇异的分裂。在官方史书中,他是“性简易,不治威仪,舆马服饰,不尚华丽”的贤王(《三国志》);在文学史中,他是“才高八斗”的天才(谢灵运语:“天下才有一石,曹子建独占八斗”);在民间传说中,他是七步成诗的受害者;在道教典籍中,他竟被尊为神仙。
《法苑珠林》载曹植游鱼山,闻空中梵音,遂制《鱼山梵呗》,开创中国佛教音乐。这虽系附会,却反映了后人对他音乐造诣的认可。更神奇的是,《正统道藏》收录《曹植解道歌》,将他列为道教仙人。这种从文人到神仙的演变,是中国人对天才的特殊纪念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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