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景忆春从榻上起来的时候脚下一软,时岸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的腰。
他的手臂环在景忆春的腰间,掌心贴着他单薄的腰侧,隔着那层薄薄的衣料,他能感受到景忆春的体温和肋骨一根一根的轮廓。
景忆春站稳之后,时岸应该松手了。
但他没有松。
不是因为不想松,而是因为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的掌心像被黏在了景忆春的腰上,手指不听使唤,大脑一片空白。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那只布满伤疤和薄茧的、指甲缝里带着暗色痕迹的手,正贴在景忆春亮色的锦袍上。
那个画面太难看了。
像是一块脏兮兮的破布搭在一块上好的丝绸上,像是一把生了锈的钝刀放在一朵盛开的桃花旁边。
“脏。”时岸说了一个字。
声音很轻,但景忆春听到了。
景忆春低下头,看着时岸贴在自己腰间的手,看了几息,然后伸出手,覆上了时岸的手背。
“不脏。”
时岸猛地抽回了手,后退了两步。
他的脸藏在面巾下面看不到,但他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他的眼眶也红了。
“我是暗卫,”时岸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我杀过人,很多人,我的手……”
他说不下去了。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硬又涩,每一个字都要从那个堵塞物里挤出来,疼得他声音发抖。
景忆春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因为时岸比他高了大半个头——用双手捧住了时岸的脸。
他没有去掀时岸的面巾,只是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用拇指轻轻地摩挲着时岸的颧骨的位置。
“阿时,你的手杀过人。”景忆春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它也给我烧过水、洗过碗、缝过棉袄、叠过被子、晒过衣服、煎过药。它扶过我、抱过我、替我挡过刀、替我挡过箭。它在我哭的时候帮我擦过眼泪,在我笑的时候轻轻握着我的手。”
景忆春低下头,将时岸垂在身侧的手拉起来,举到眼前,一根一根地端详他的手指。
“这些茧是练功磨出来的,不是你的错。这些伤疤是任务留下的,不是你的错。指甲缝里的颜色洗不掉,那也不是你的错。你做的那些事,不是你自己想做的。你没有选择。”
景忆春抬起头,看着时岸的眼睛,那双瑞凤眼里盛着一种坚定的、不容置疑的光芒。
“但现在你有选择了。你可以选择用这双手做什么。你可以用它杀更多的人,也可以用它保护想保护的人。你可以用它做坏事,也可以用它做好事。阿时,你的手做什么,取决于你,不取决于过去。”
他将时岸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微微偏头,像一只温顺的猫一样蹭了蹭他的掌心。
“我喜欢你的手。不管你用它杀过多少人,我都喜欢。”
时岸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没有声音,没有呜咽,只是两行清泪从眼眶里滑落,无声无息地滑过面巾,滴在地上。
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人为他的手说过这样的话。
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你可以选择。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你的手也配用来做好事。从来没有人告诉他,即使你杀过人,即使你身上沾满了血,你也值得被喜欢。
他想说谢谢。
想说很多很多谢谢。
但他的喉咙被那两个字堵住了,怎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站在那里,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无声地流泪,任由景忆春握着他的手,一遍一遍地用拇指摩挲着他的手背,一遍一遍地说着“不脏,不脏,我的阿时不脏”。
从那天起,景忆春开始了一个习惯。
他每天都会拉过时岸的手,仔仔细细地看一遍,然后在他的掌心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那个吻轻得像羽毛拂过,但时岸每次都觉得自己的掌心被烫了一下,烫出一个烙印,上面写着“景忆春到此一游”。
时岸没有告诉景忆春,他把那些吻一个一个地攒了起来。
每一次被亲过之后,他会把那只手握成拳头,攥得紧紧的,像是怕那个吻会从指缝间溜走。
然后他会把拳头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感受那个烙印在掌心的温度。
最让时岸害怕的,是不敢亲吻。
那天晚上他亲了景忆春的嘴唇,那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勇敢的事。
但勇敢的代价是后怕。
亲完之后他整夜没有睡着,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亲了景忆春。
他亲了景忆春的嘴唇。
他用这双低贱的嘴唇,亲了那个干净的、美好的、像桃花一样脆弱的景忆春。
他觉得自己玷污了景忆春。
第二天早上,景忆春醒来的时候,时岸已经不在房间里了。
他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床单没有一丝皱褶,枕头摆得端端正正——像是从来没有人在上面躺过一样。
但景忆春注意到,时岸的枕头是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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