颤动。
很轻，很慢，像是沉眠在冰层下的鱼，用尽全身力气，才让尾鳍最末梢的鳞片，微微抖了一下。
但就是这微不可察的颤动，在玛法里奥之根绝望的目光中，不啻于惊雷。
她猛地屏住呼吸，连哭泣都止住了，死死盯着秦阳的脸。那张脸依旧惨白，嘴唇干裂灰败，沾染着血污。然而，就在那沾满尘埃血渍的眼睑下，眼珠似乎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转动了一下。长长的睫毛，再次微弱地颤抖，仿佛在抗拒着万钧重压，想要掀起那道隔绝意识与现实的沉重门帘。
时间，在玛法里奥之根几乎停滞的心跳中，缓慢流淌。
一息，两息……
终于，那紧闭的眼皮，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又像是被内部某种缓慢苏醒的力量顶起，极其艰难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缝隙很窄，起初只有一线。透过缝隙，看不到眼白，也看不到瞳孔，只有一片混沌的、模糊的、仿佛混合了无数颜色的、深邃的“暗”。
然后，缝隙缓缓扩大。
玛法里奥之根看到了他的眼睛。
那不是她熟悉的、属于那个在月光林地接受治疗时、带着迷茫与坚韧的年轻人的眼睛。甚至不是之前在绝境中爆发、燃烧着三色火焰的、疯狂而执拗的眼睛。
这是一双……难以形容的眼睛。
虹膜的颜色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再是纯粹的深褐，而是呈现出一种极其浅淡的、近乎透明的灰，仿佛被水洗过的陈旧银器。在这片浅灰的底色上，瞳孔深处，隐约可见极其微弱、缓慢流转的、四色交织的、极其细碎的、仿佛微型星璇般的光点。这光芒很暗，很内敛，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稳定与……沉重。仿佛这对眼睛的主人，在刚刚经历的那场灵魂熔铸中，亲眼见证了时间的重量，背负上了难以想象的哀恸。
眼神是空洞的，没有任何焦距，只是茫然地对着上方那片被巨大裂痕和扭曲根须遮蔽的、灰暗混沌的“天空”。没有痛苦，没有惊慌，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以及一种刚刚“诞生”或“回归”的、对周遭一切尚无法理解的空白。
“秦……阳？” 玛法里奥之根声音嘶哑，轻得几乎听不见，仿佛怕惊扰了一个刚刚从死亡边缘爬回、无比脆弱的灵魂。
那空洞的眼神，似乎因为这声呼唤，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目光移开混沌的天空，落到了玛法里奥之根布满泪痕、写满担忧与难以置信的脸上。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似乎在努力辨认，努力从一片混沌的记忆碎片和庞杂的、不属于他的“信息”中，搜寻关于这张脸的关联。
“……玛……法里……奥……” 秦阳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嚅动，声音嘶哑、干涩，如同两块粗糙的砂石摩擦发出的噪音，微弱得几乎被周围依旧持续的、梦魇阴影冲击结界的“嗤嗤”声和能量乱流的呼啸淹没。
但玛法里奥之根听清了。她猛地捂住嘴，眼泪再次决堤。他醒了！他真的醒了！而且，认出了她！在经历了那样恐怖的传承冲击、灵魂重塑后，他的意识竟然真的回归了，没有被伊瑟拉庞大的悲伤和记忆洪流彻底冲垮、同化！
“是我！是我！孩子，你感觉怎么样？能听到我说话吗？你的身体……” 玛法里奥之根语无伦次，一边抹着泪，一边本能地想再次检查秦阳的伤势，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她不敢贸然触碰，怕干扰了他体内那股刚刚稳定下来的、全新的、她完全无法理解的力量波动。
身体……
玛法里奥之根的提醒，仿佛打开了一个闸门。
秦阳那双空洞、疲惫、带着新生茫然的眼睛，瞳孔深处那四色微光，猛地闪烁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前所未有的、清晰到令人心悸的“感知”，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的意识！
首先是体内。
他“看”到了自己。不是用眼睛，而是用一种更加内视的、立体的、能量层面的感知。他看到了胸口，那个正在缓慢、稳定旋转的、半透明的、内部流淌着四色光脉的、“晶体”般的奇异“星核”。
翠绿、银白、炽金，以及那道明灭不定的暗红灰白“杂色”。四条光脉交织缠绕，散发出一种沉重、悲伤、却又蕴含着奇异新生与调和力量的韵律。每一次旋转，都有一股清凉、温润、却又带着一丝奇异沉重感的能量，如同呼吸般，从“星核”流淌而出，瞬间流遍全身。
这能量所过之处，与之前那种勉强的、痛苦的修复截然不同。它更加“本质”，更加“深入”。右臂、左肩、左腿那些被“虚无”侵蚀的、灰白冰冷、麻木僵硬的“伤疤”，在这股新能量的冲刷下，虽然依旧传来阵阵刺痛和不适，但其深处那种仿佛与身体彻底割裂的“异物感”，正在极其缓慢地……消退？不，不是消退，更像是在被这股新能量以一种更温和、更“同化”的方式，缓慢地“接纳”、“整合”进身体的能量循环之中。伤口依旧可怖，疼痛依旧清晰，但至少，它们不再像之前那样，是悬在生命边缘、随时会彻底坏死脱落的、纯粹的“负担”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