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的晨雾还未散尽,沈砚明就被一阵轻叩窗棂的声音唤醒。他披衣起身,见窗台上停着只灰羽信鸽,脚爪上系着个油布包,比寻常信管鼓囊了不少。
“倒是比往日沉些。”他笑着解下油布包,里面除了惯常的麻纸信,还裹着块巴掌大的玉佩,玉色温润,上面雕着只振翅的海东青,刀法虽略显稚嫩,却透着股凌厉劲儿。
展开信纸,沈砚清的字迹带着明显的匆忙,墨点溅了好几处:“哥,昨日巡营时在山涧捡了块璞玉,找营里的老石匠雕了这个,想着你案头缺个镇纸。听说京城最近不太平,金銮殿那边总有人吵吵嚷嚷,你别掺和进去,好好编你的书。我在北平一切都好,李将军说我进步快,下个月就能升百户了。”
信末画了个龇牙笑的小人,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平安”二字。
沈砚明摩挲着玉佩上的海东青,指尖划过那略显毛糙的翅膀边缘——这孩子,定是盯着石匠雕了半宿,不然不会连细节都刻得这般用心。他将玉佩压在正在誊写的“外伤篇”书稿上,玉的凉意透过纸页传来,竟驱散了几分晨间的困顿。
“陈生,”他扬声唤道,“取张素笺来,再把那罐北平寄来的酸枣仁膏拿一罐。”
陈生应声进来,见案上的玉佩,眼睛一亮:“二公子手可真巧!这海东青雕得跟活的一样!”
“他也就这点心思花得实在。”沈砚明笑着提笔,素笺上很快落下他清隽的字迹:“砚清,玉佩收到了,镇纸正好用。京城这边无事,编书很顺利,昨日还收到太医院送来的新药材图谱,等编完这卷,正好能给你寄去当参考。”
他顿了顿,想起信里“金銮殿吵嚷”的话,又添了句:“朝堂事自有百官打理,我守着南宫这方寸地,安安稳稳编书,出不了岔子。你在北平才要当心,春日回暖,冻土化开易生瘴气,记得让军医多备些苍术、白芷熏营。”
写完,他把酸枣仁膏装进油布包,又从书架上抽下本新抄的《军中急救简编》——是他特意为弟弟整理的,把复杂的治法简化成图文并茂的小册子,方便行军时翻看。
“把这个也带上。”他把小册子塞进包,“让信鸽歇足了再走,别催着它赶路。”
陈生刚把信鸽送走,院外就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沈砚明抬头,见商辂提着个食盒走进来,棉袍上沾了些雪沫。
“刚从吏部过来,见你窗亮着就过来了。”商辂把食盒放在案上,打开一看,里面是两碗热腾腾的羊肉汤,撒着翠绿的葱花,“昨儿听闻北边雪大,想着你定是又在熬夜编书,给你送点热乎的。”
沈砚明笑着谢过,给两人各盛了一碗。羊肉汤炖得浓白,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晨寒。
“你弟弟又寄东西来了?”商辂瞥见案上的玉佩,“这雕工倒有几分意思,带着股军中的悍气。”
“小孩子家瞎琢磨的。”沈砚明嘴上谦虚,眼里却藏不住笑意,“他在北平总惦记着我,每隔几日就寄信来报平安,倒比我这当哥的还细心。”
商辂喝了口汤,忽然道:“前日见着你给顺天府递的呈文,求他们查北平那批假药材,是为你弟弟那边吧?”
“嗯,”沈砚明点头,“他信里说军中买到不少假当归,熬出来的药味都不对,怕耽误了治伤。顺天府那边已派人去查了,应该能有个结果。”
“你呀,嘴上说不掺和朝堂事,心里却总记挂着这些。”商辂打趣道,“不过也亏得你细心,不然那些假药材流到军中,不知要害多少人。”
沈砚明笑了笑,没接话。他确实不爱掺和党争,但弟弟在前线卖命,他在后方总得把这些琐碎事料理好,才能让他安心。这或许就是所谓的“互报平安”吧——不仅是嘴上说句安好,更是用实实在在的行动,让对方知道“你放心,这边有我”。
正说着,商辂忽然从袖中取出封信:“对了,这是你托我找的《滇南本草》,从太医院借出来的,你看看有用没。”
沈砚明接过信,见是手抄本,纸页泛黄却字迹清晰,顿时喜上眉梢:“太有用了!我正愁‘毒虫咬伤篇’缺些南方的治法,这书里定然有记载。”
“你帮我整理的‘吏治考’我看过了,条理清晰,比那些老学究写的明白多了。”商辂看着他专注的侧脸,“说起来,咱们也算是另一种‘互报平安’吧?你帮我理清旧案,我帮你找书,倒也默契。”
沈砚明抬眼,与他相视一笑。确实,不必说太多,你知我需,我懂你求,彼此搭把手,把各自的事做好,便是最稳妥的安心。
傍晚时分,信鸽带回了沈砚清的回信,这次的信上沾了点泥土,字迹却格外工整:“哥,酸枣仁膏收到了,睡前吃一勺,睡得安稳多了。《急救简编》我给军医们传抄了,他们都说比军中旧册子好用!对了,李将军说等打完这仗,想请你去北平讲讲课,他还说……”
沈砚明看着信,嘴角的笑意渐渐漫开。窗外,夕阳正将南宫的琉璃瓦染成金红色,远处传来收工的号角声,一切都安安稳稳,正如信里写的那样——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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