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的梧桐叶落了又黄,沈砚明案头的书稿堆得越来越高,《大明医统》的“外科篇”刚写完“金疮缝合术”,窗台上就多了只灰鸽,脚上系着个小小的竹管。
“先生,是北平来的信!”陈生踮着脚从鸽腿上解下竹管,兴奋地递过来。他如今已是沈砚明的得力助手,不仅帮着整理民间验方,还负责传递书信——自从沈砚明避开党争,专心编书后,远在北平的弟弟沈砚清就成了他最重要的消息来源。
沈砚明接过竹管,倒出一卷细细的麻纸,上面是沈砚清熟悉的字迹,带着点少年人的跳脱:“哥,北平最近落了场大雪,军户们正在加固城墙,我跟着李将军去巡查,见城根下冻着好些冰棱,像你书里画的手术刀……”
他笑着摇头,弟弟总爱把军中琐事写得这般生动。麻纸很薄,字挤得密,却一笔一划透着认真,写到“昨日救治了个被流矢射穿肩膀的小兵,用了你教的‘十字缝合’,居然真的没发炎”时,末尾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陈生,取纸笔来。”沈砚明铺开信纸,窗外的阳光落在纸上,暖融融的。他写道:“缝合后需用烈酒清洗针线,北平天寒,伤口别冻着,可用炭火烘烤伤处周围,切记不可直接烤伤口……”
写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添了句:“你说的冰棱,若磨锋利了确实可当刀用,但需用沸水烫过消毒,应急时再用。”
陈生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问:“先生,二公子在北平真的学会缝合了?他以前连针都拿不稳呢。”
“他呀,是被逼出来的。”沈砚明想起弟弟刚去北平卫时,写信哭诉“军营饭太硬,磨得喉咙疼”,如今却能镇定处理箭伤,不禁莞尔。“你把这包止血粉装上,让鸽子捎回去,北平那边药材紧。”
陈生应着去准备,沈砚明继续写信,嘱咐弟弟注意防寒,又把新整理的“冻疮治法”抄了一段附上。他写得慢,字里行间都是细碎的关切,像冬日里的炭火,不炽烈,却足够暖。
三日后,灰鸽带回了沈砚清的回信,这次的麻纸上沾了点油渍,字迹也有些潦草:“哥,止血粉收到了!昨日用它救了个坠马的百户,他说比军中的金疮药管用!对了,李将军看了你写的‘冻疮方’,让我问问,能不能多抄几份?军户们好多冻坏了手脚……”
沈砚明立刻让陈生取来十张空白纸,把“冻疮治法”工工整整抄了十遍,又在末尾注上“可用猪油调药,军中易得”。他知道北平卫物资匮乏,这些细节能让方子更实用。
“先生对二公子真好。”陈生帮着把信纸卷好,塞进竹管,“每次写信都像叮嘱孩子似的。”
“他比你还小两岁呢。”沈砚明笑了,眼里带着柔和的光,“自小没离开过家,突然去那么远的地方当兵,难免慌神。这些信,能让他踏实些。”
其实他没说,这些书信对他而言,又何尝不是慰藉?编书的日子单调而忙碌,弟弟的信里有北平的风雪、军营的号角、士兵的笑骂,像一扇窗,让他能触摸到远方的烟火气,不至于在故纸堆里迷失。
转眼到了腊月,灰鸽带来的信里,沈砚清的字迹多了几分沉稳:“哥,今日查抄了个走私药材的窝点,竟有你说的‘假人参’,切片后里面是空心的!我按你教的法子,用火烧了,真人参烧着有焦糊味,假的却冒黑烟,果然好用。”
沈砚明看得心头一紧,连忙回信:“假药材害人不浅,你记下窝点特征,我让顺天府的人去查。另外,教你个更简单的法子:真人参断面有细密纹路,假的没有……”
他写得仔细,连如何对比纹路都画了小图。窗外飘起了小雪,落在纸页上,瞬间融化成小小的水痕,他赶紧把信纸挪到灯边烘干,生怕字迹晕开。
除夕夜,沈砚明刚把“妇科篇”的最后一页誊清,灰鸽就顶着风雪来了。这次的信很厚,沈砚清用粗麻纸包了层又层,里面除了信,还有片干枯的红枫叶。
“哥,这是北平秋天的枫叶,我夹在书里忘了寄,现在寄给你做书签。”信里写道,“军营年夜饭吃了饺子,我包了个铜钱馅的,想让李将军吃着讨个彩头,结果自己吞了下去,硌得牙疼……”
沈砚明捏着那片枫叶,干枯的叶片边缘有些卷曲,却红得像团火。他把枫叶夹进正在编的书稿里,仿佛能闻到北平秋天的味道。弟弟的信越来越长,从抱怨军粮硬,到讲述如何救治伤员,再到分享查案的细节,字里行间的青涩渐渐褪去,多了份担当。
他提笔回信,窗外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响起来,他写道:“家中一切安好,陈生娘送了腊梅,插在案头正香。你寄的枫叶很好看,当了‘外科篇’的书签……”
烟花在夜空绽放,映亮了信纸。沈砚明忽然觉得,这些跨越千里的书信,就像一条条看不见的线,把他和远方的弟弟紧紧连在一起,也让这清冷的编书岁月,多了许多温暖的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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