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淅淅沥沥,打在国子监的琉璃瓦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沈砚明刚把《大明医统》的“儿科篇”誊清,就见商辂披着蓑衣站在廊下,手里捏着份奏折,眉头拧成了疙瘩。
“砚明,你看这个。”商辂把奏折递过来,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滴在纸页上,晕开了几个字,“吏部尚书想把他侄子塞进太医院,杨学士不同意,两边在朝堂上吵起来了,这是杨学士让我转交给你的,想让你在奏折上附个名。”
沈砚明接过奏折,上面列着太医院近年的考核名单,吏部尚书侄子的名字赫然在列,评语却写得含糊。他指尖划过纸页,忽然想起前日在药房遇见那人——连“黄连与黄芩”都分不清,若是进了太医院,不知要耽误多少病患。
“杨学士是想让我以‘编书需参考太医院案例’为由,说明人选需严谨?”沈砚明抬头问,雨声里,他的声音很轻。
商辂点头:“正是。你如今编着《大明医统》,说话最有分量。只要你附名,陛下多半会准。”
沈砚明却把奏折推了回去,指尖在案上的医书封面轻轻敲着:“商兄,我怕是不能附名。”
商辂愣住了:“为何?那小子明明不合格,你难道要看着他混进太医院?”
“他不合格,自有考核制度管着。”沈砚明拿起一支新笔,蘸了蘸墨,“我若附名,往后编书时,有人说我借编书插手吏部事务,怎么办?再者,杨学士与吏部尚书素来不和,我一附名,就成了党争的由头,这书还怎么编得下去?”
廊外的雨大了些,打湿了阶下的青苔。商辂望着沈砚明案上摊开的书稿,上面“小儿惊风治法”旁贴着张纸条,是陈生从乡下带来的偏方——用蝉蜕煮水,旁边注着“试过三例,皆有效”。他忽然明白过来:沈砚明是怕卷入纷争,断了这些民间验方的来路。
“可眼睁睁看着……”
“我有别的法子。”沈砚明打断他,提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你看,我以《大明医统》编修组的名义,写一份‘太医院人才标准建议’,只说‘编书需收录有效案例,若医者资质不足,恐难提供可靠素材’,不提任何人名,只论制度。陛下看了,自会让吏部按标准重新考核。”
他把纸递过去,字迹清隽:“这样既说了问题,又没沾党争的边。”
商辂看着那几行字,眉头渐渐舒展:“还是你想得周全。可杨学士那边……”
“我去说。”沈砚明笑了笑,“就说编书需中立,否则民间医者不敢献方,书就编不全了。他懂的。”
正说着,陈生披着蓑衣跑进来,手里举着个油纸包,雨水顺着他的裤脚往下滴:“沈先生,我娘让人捎了新采的薄荷,说治头痛最好。还有……”他压低声音,“方才见吏部的人在门口转悠,好像在打听您会不会附名杨学士的奏折。”
沈砚明心里一凛,还好没答应。他接过薄荷,忽然想起件事:“陈生,你上次说乡下有个老大夫,擅治骨伤,能不能请他把验方写下来?就说编书要用,绝不多问别的。”
陈生眼睛一亮:“能!他昨儿还说,怕写了被官老爷嫌土,不敢送上来呢!”
“你告诉他,不管是谁的方子,只要有效,我都收。”沈砚明把薄荷放进药囊,“但千万别提朝堂上的事,就说是编书要用。”
陈生跑后,商辂看着沈砚明把那页“人才标准建议”折好,放进一个素面信封里:“这法子虽软,却比硬顶稳妥。”
“我编书是为了救人,不是为了站队。”沈砚明拿起案上的《千金方》,“你看孙思邈,一生不仕,却救了无数人。我虽在朝堂边缘,也想学着他,离纷争远些,离病患近些。”
雨渐渐小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书稿上。沈砚明忽然指着“麻疹篇”说:“你看,这里缺个南方的验方,陈生说他外婆有个法子,用柚子叶煮水洗澡,我得赶紧记下来。党争的事再大,也大不过这些能救命的方子。”
商辂望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觉得,远离漩涡,守住初心,或许比卷入纷争更需要勇气。阶下的青苔被雨水洗得发亮,像极了沈砚明此刻的心境——不争不抢,却自有力量。
沈砚明刚把柚子叶验方记下,杨瑄的门生就来了,手里捧着个锦盒,说是杨学士送的“润笔之物”。打开一看,是支紫毫笔,笔杆上刻着“秉笔直书”四个字。
“杨学士说,沈大人若肯附名,这支笔便算贺礼;若不肯,也盼大人记得‘笔直’二字。”门生话说得客气,眼神里却带着几分审视。
沈砚明拿起那支笔,指尖抚过“秉笔直书”,忽然笑了:“请回禀杨学士,这支笔我收下了——编书正需要好笔,定不负‘笔直’二字。只是附名之事,实难从命。”他取过那页“人才标准建议”,“烦请转交学士,此乃编书组的一点浅见,若能让太医院多几个能治病的大夫,比附名更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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