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拍着桌子,有人笑弯了腰,有人一边笑一边摇头。
笑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将方天若淹没。
方天若面色铁青,嘴唇哆嗦着,想骂又不敢骂,想动手又不敢动手。
他眼神阴鸷地瞪了苏遁一眼,又扫过那些笑得前仰后合的围观者,终于一甩袖子,带着几个同伴,灰溜溜地挤出了人群。
......
“这是我的表弟,李家十三郎,李清照。”
“‘清泉石上流,明月松间照’的清照。”
三味书屋后巷的小院,大家在厅堂坐定,苏遁正式向大家介绍了李清照。
古革、古堇、古巩、洪羽、朱彧面面相觑,想起方才在三味书屋方天若揭穿李清照是女子一事,心中了然。
“表弟”二字,是告诉大家:把人当男儿看,别多问。
古巩眨了眨眼,忽然惊呼出声:“李清照?你——你就是那个写了‘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的李清照?”
他瞪大了眼,上上下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眉目清秀、身量未足的“少年郎”,满脸不可置信,“我还以为……我还以为写出那首词的……”
“是个李太白般的狂士?”
李清照接过话头,嘴角微微翘起,眼里闪着促狭的光。
古巩被说中心思,不好意思地笑了。
古革站起身,朝李清照郑重地拱了拱手:“李贤弟方才在三味书屋的辩驳,深入浅出,引经据典,举重若轻,愚兄佩服之至。”
他说得诚恳,没有半点客套。古堇也跟着点头,目光里满是敬佩。
洪羽想起什么,眼睛亮晶晶的:“那首《如梦令》也是你写的吧?‘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他念得抑扬顿挫,念到“争渡争渡”时,语速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我在《三味日报》‘词海辑英’合订版上读到,印象深刻。
此词笔致疏俊,情景逼真,野逸之气扑面而来。刚读到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哪位隐居多年的隐士所作呢!”
朱彧接口道:“还有另一首《如梦令》——‘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他放慢语速,像是在品味每一个字的重量,“‘试问卷帘人’这一问极有情,答以‘依旧’,答得极淡。后面又跌出‘知否’二句来,而‘绿肥红瘦’,语句新奇,心曲幽怨,却又妙在含蓄不尽。
短幅中藏无数曲折,真是圣于词者。便是淮海居士秦少游,也不过如此了。”
洪羽接过话头,笑道:“李贤弟此词,倒让我想起韩致尧的两句诗——
‘昨夜三更雨,临明一阵寒。海棠花在否?侧卧卷帘看。’”
“李贤弟把自问自看‘侧卧卷帘’的问花人,拆解成‘卷帘人’不解风情的回答与问花人‘知否知否’的嗔怪。
同一株海棠,韩致尧问得淡然,李贤弟问得曲折;
韩诗是闲笔,贤弟词是心事。
化用前人而别开生面,实在高明。”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全是夸赞之词,却没有半点客套的意思,倒像是相识多年的老友在聊闲天。
李清照被围在中间,脸颊微微泛红,却没有躲闪,而是落落大方地拱了拱手,笑道:“诸位兄台谬赞了。其实除了大家说的,这两首词,还有多处借鉴了先贤笔意。”
她顿了顿,语声清朗:“‘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那一句,实是从秦公的《如梦令》中化出——
‘莺嘴啄花红溜,燕尾点波绿皱。指冷玉笙寒,吹彻《小梅》春透。依旧,依旧,人与绿杨俱瘦。’
秦公以‘瘦’写花木,语句新奇,我读到后便记在心里。
写这首词时,尝试更进一步,去花木本名,只写红绿肥瘦,也算是别出一格。”
众人听得频频点头。
古堇叹道:“化用而不着痕迹,这才是真手段。”
李清照又转向苏遁,笑道:“还有‘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实则也借鉴了东坡居士《青玉案》中的‘若到松江呼小渡,莫惊鸥鹭’。
东坡居士劝人莫惊,我便想,反其道而行之,偏要‘惊’他一惊。
东坡写静,我写动。一动一静,各有其趣。”
洪羽笑道:“李贤弟若是不说,我们还真想不到这两首词是借鉴了秦公与苏公之作。这样化用无痕,倒颇有几分太白遗风。”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太白诗看似自然流畅、明白如话,实则大量化用前人诗句。
‘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脱胎于《古诗十九首》‘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返’;
‘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化用郦道元《水经注》中‘有时朝发白帝,暮到江陵’;
“两岸猿声啼不住”亦呼应“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
太白化用前人,如盐入水,浑然不觉;贤弟化用秦公苏公,亦是如此。这等手段,愚兄佩服。”
众人笑了起来,笑声清朗,在午后的阳光里飘得很远。
苏遁站在一旁,看着李清照被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地聊着诗词,脸颊泛红,眼睛却亮亮的,像是找到了久违的同类。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欢喜,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正在此时,高俅匆匆进来通报:“郎君,太学博士陈瓘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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