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遁收了笑,整了整衣襟,往外迎去。
院门前立着一位身着灰色道袍的中年儒者,身姿端稳,面容清瘦,颧骨微高,眉目沉稳清正,淡然平和,浑身皆是潜心治学、端方厚重的气韵。
来人正是太学博士陈瓘,字莹中,号了斋。
陈瓘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士子,都穿着太学生的儒服。
一个身姿清挺,眉眼沉静内敛,名为胡安国,字康侯,22岁,建宁崇安(福建武夷)人。
另一个稍为年少,眉目灵动,风姿俊逸,名为汪藻,字彦章,17岁,饶州德兴人。
苏遁迎上前,拱手一揖,态度恭敬谦和:“后学苏遁,见过了斋先生。”
陈瓘正要开口,闻言一怔,“苏遁?”
他上下打量了苏遁一番,才缓缓拱手还礼:“阁下便是近日名动京华的苏季泽?”
苏遁笑了笑:“不敢当。”
胡安国和汪藻惊诧过后,手忙脚乱地行礼:“见过苏先生!”
苏遁止住二人:“不必多礼。”
又对陈瓘淡淡一笑,抬手相让:“了斋先生先生远道而来,还请入院中奉茶聊叙。”
陈瓘没有立刻迈步,在院门口站了片刻,像是在掂量什么。
苏遁也不急,只含笑从容等着。
一息之后,陈瓘终于抬脚跨进了院门。
这番会面,是苏遁筹谋已久的,
陈瓘是元丰二年的殿试探花,年方四十,虽未及邵雍、程颐那般有着儒学宗师的地位,却也着书颇丰、学识渊博,是当下士林公认的知名儒者。
他师承邵雍研习《易经》,所作《了斋易说》流传士林,广受学子推崇。
元佑四年(1089年),陈瓘出任越州通判,蔡卞任职越州知州。因陈瓘名气,蔡卞屡次刻意笼络,想要将其招致麾下、为己所用。
当时苏遁随老爹苏东坡在杭州任职,去了好几次越州,对蔡卞“礼贤下士”的行径,颇有耳闻。
绍圣元年(1094年),章惇拜相,自湖州归京,途经明州时,也特意邀约时任明州通判的陈瓘同舟共渡,一路问询当世政务、朝野利弊。
二人密谈内容无人知晓,但不久之后,章惇便直接举荐陈瓘入太学出任《易经》博士。
显而易见,陈瓘的才学入了章惇的眼,章惇也想借这位名士的声望,成全自己礼贤下士的美名。
苏遁设法“钓”陈瓘前来拜访,自然也是为了借他的名气一用。
这段时间,苏遁授意叶梦得、洪羽一众准弟子,在汴京学子之中议论讲学、传播己见,借着士林论辩积攒声势。
但是这般民间学子间的口舌切磋,终究传播有限,也格局有限。
他眼下身为“少年儒宗”,绝不能自降身价,去与那些白身的学子作口舌长短之论。
可若想真正在京城扬名立学,站稳根基,他必须在汴京举办一场正经的公开讲学。
大宋最高学府太学、国子监规制森严,非地方州学可比。
太学一切讲学事宜都需要经朝廷审批准许,所以,他绝无可能受邀去太学讲学。
若是他私自聚众开讲,更会落人口实,被朝中党人扣上聚众惑乱、心怀不轨的罪名。
思来想去,唯一破局的法子,便是寻一位天下知名的大儒,与自己当众诘难辩学、往来论经。
借大儒的名望站台,让自己在汴京的公开“首秀”既万众瞩目,又不落格调。
但这事一点也不容易。
汴京城里有学识的大儒不少,但谁都不会蠢到下场与一名十四岁的少年辩经。
因为赢了,那是情理之中,显不出半分本事;
而但凡稍有疏漏、落了下风,便是毕生清名受损、沦为士林笑柄。
正因如此,任凭叶梦得等人在各处茶坊酒楼几番造势,始终没有真正的学界大佬下场质疑。
与洪羽等人往来交锋的,不过是方天若这种小鱼小虾,根本不值一提。
那些深耕学界、身居高位的儒臣,没有一个人对苏遁的“新学”理论公开表态过。
这种被“冷处理”的局面,根本不是苏遁想要的。
既然各方大佬不愿意下场,苏遁只能主动出击,拉人下水。
他首先瞄准了太学的博士。
太学博士作为教授三千太学生的经学老师,那都是当之无愧的经学大家,当时大儒。
与他们打嘴仗,那才能不辱他“少年儒宗”的身份。
太学博士按“五经”分,每经二人,共十人,其中最有名的,就是陈瓘。
苏遁以“王琦”的身份,和古堇、古革、洪羽、朱彧几人一起,在太学周边与诸生论学,有意结交才华出众的太学生。
最终,胡安国、汪藻两人,入了苏遁的法眼。
从二人口中,苏遁得知了太学当下的乱象。
如今太学正薛昂、太学录林自二人,在学府之内大肆推崇王安石新学,把持太学学术风向,更暗中谋划,要将太学珍藏的《资治通鉴》雕版尽数销毁。
林自本是福建兴化人,与蔡京、蔡卞同乡,也是蔡卞推荐他入太学任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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