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卞闻言,眉头微皱,七夫人凤目含怒,直接喝问出声:“苏小郎,你什么意思?!”
苏遁目光清澄,迎着七夫人的怒意,朗声续道:“自熙宁变法施行至今,已近三十载。当今天下民生休戚,晚辈不敢妄言。但朝堂之上,党同伐异,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朝中百官,人人被迫选边站队,持中正之心、欲论实事者,皆钳口不敢言,唯恐惹祸上身。”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凝重:“七夫人也是饱读诗书,熟知史事,您觉得,这是一个正常朝堂该有的气象吗?”
七夫人一时无言以对。
苏遁神色更为沉凝:“汉有党锢之祸,清流被囚,太学为空,天下名士或死或囚,朝廷元气大伤。未及三十年,黄巾四起,州郡瓦解。
唐有牛李之争,一党进则尽逐他党,一党退则蓄势待反,反复拉锯四十余年,朝无宁日,政无定策。
待到藩镇割据、宦官擅权之日,满朝衮衮诸公,竟无一人能挽狂澜于既倒。
历朝历代,党争炽盛,终会引出国破民疲之祸。
殷鉴不远,岂能不令人戚戚于怀?“
苏遁微微一叹,那叹息里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凉的惋惜:“
“若我大宋也有那日,后世史家执笔修史,追溯祸端根源,如今朝堂诸公奉为圭臬、推为宗师的王荆公,又会被如何书写?
是记其心怀天下、以富民强国为初心的千古名相,还是……
斥其开启党争祸端、遗祸苍生无穷的罪魁祸首?!”
“放肆!”
七夫人脸色铁青,拍案而起。
她瞪着苏遁,气得手指发颤,周身寒气逼人。
她是王安石嫡女,自幼随父研习政事文章,耳濡目染之下,对朝堂风云、新法利弊看得通透。
心中何尝不知,如今新党诸多行径,党争残酷至极,早已偏离正道。
苏遁这番话,精准戳中了她藏在心底最深的恐惧 ——
父亲被新党众人捧至高位,视为宗师,王家、蔡家皆靠着父亲遗泽在朝堂立足。
可正所谓登高必跌重,若他日大势已去,身为新党旗帜的父亲,定然难逃后世史家的严苛评判,一世清名或将毁于一旦。
蔡卞强压胸中翻涌的怒火,语气冷峻如铁,厉声呵斥:“苏遁!你休要在此危言耸听,妖言惑众!
仅凭你这番谤议朝政、诋毁新法之语,本官便可即刻治你罪责!”
苏遁面不改色,目光坚定,朗声回道:“右丞息怒,晚辈并非诋毁新法,实乃为荆公不值!”
他语速加快,言辞如金石坠地:“荆公推行新法,初心本是为国富民强!
青苗法初设于鄞县,彼时只贷谷与民,秋收归谷,意在让农人免受豪强地主高利盘剥;
免役法,是为让百姓不必因抽调服役,受制于贪吏狡胥,倾家荡产;
市易、均输、农田水利等诸法,初衷无一不是便民利国,泽被苍生!”
他话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凛然正气:“可如今呢?朝堂之上,衮衮诸公,还有几人记得荆公这份初心?
不过是将新法当作党同伐异、攫取权柄、搜刮民财的工具,借荆公之名,行一己之私!”
“诸人将荆公高高捧起,不过是拉虎皮扯大旗,为自己谋利铺路,可荆公的清名,却要被他们肆意败坏。
他日史书定论,荆公竟要与这些奸佞小人一同背负骂名,遭后世万民误解,晚辈每每思及,皆是痛心疾首!”
蔡卞闻言,冷笑一声,强行压下怒火,反唇相讥:“元佑年间,司马光、苏轼等人掌权,尽废新法,一意孤行,难道就不是党同伐异?
他们所为,祸乱朝政,与今日新党相比,又有何分别?
你这番说辞,不过是元佑旧党攻讦新法的老调重弹,毫无新意!”
苏遁迎上蔡卞锐利的目光,眼神平静却锐利如刃,缓缓说道:
“右丞以为,晚辈此番言论,是为元佑党人鸣不平,刻意抹黑新政?
非也。在晚辈眼中,元佑更化,一刀切尽废新法,同样是大错特错!”
“便说免役法,当年家父与叔父,皆极力反对贸然废除,只可惜司马相公固执己见,全然不听劝诫。“
他嘴角浮起一丝嘲讽,“这中间还有令兄蔡学士的功劳 ——
他奉司马相公之命,五日之内便在开封府恢复差役法,让年迈昏聩、一意孤行的司马相公信心大涨,在一刀切废法的路上,再也不肯回头。”
蔡卞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笑意,冷声说道:“好一个狂妄小子!左也说不对,右也言不是,如此大放厥词,还真把自己当再世张良了?”
苏遁神色一正,朗声道:“遁未经政事,不敢妄言有何治国良策。
但我知一点——法贵因时,政须宜民!
《晏子春秋》有云,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水土异也,法度亦然。”
“青苗、免役诸法,在南方多路行之有效、便民利民,是真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