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遁与两位兄长其实十月中旬就入了京。
因了叔父临行前的再三叮嘱,苏家几兄弟干脆窝在家里,闭门不出。
是以,汴京城里对苏遁的讨论沸沸扬扬,苏遁没几个人知道苏家兄弟早已入京。
各州举子热衷于考前串联,目的无非三样:打开名声,结交朋友,获取消息。
名声这东西,苏遁如今不缺。
“少年儒宗”的名头,从筠州一路传进汴京,酒楼茶肆里每天都有人为他吵得面红耳赤。
结交朋友么——真心相交的,怕连累了人家;假意来攀扯的,还得防着背后捅刀。
至于考试消息,真有什么可靠的消息,谁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自然是藏都来不及。
闭门不出,便省了许多麻烦。
旁人说什么难听话,反正听不见,自然不必辩,也不必落进谁的陷阱。
况且,苏家宅院里如今并不冷清。
眉山老家那边,三堂兄苏不危的两个儿子苏时、苏晖,大堂兄苏不欺的孙子苏元老,二堂兄苏不疑的女婿王庠,今年赴京赶考,都住在苏家。
还时不时请些眉州来的同乡、姻亲,前来作客。
大家一道讨论经义,互相出题考较,练习程文,教学相长,热闹得很。
苏家在京城的宅子,是宜秋门外的南园。
当年祖父苏洵带着老爹苏轼老叔苏辙进京,咬咬牙背了一身房贷买下。
元丰年间,乌台诗案之后,老爹老叔兄弟俩黜官减俸,家计艰难,不得已把南园卖了。
到了元佑末年,老叔苏辙又花了大价钱赎了回来。
历史中,这宅子苏辙还没捂热就又卖了,卖的钱补贴了贬到惠州的兄长。
可如今,苏家手头宽裕,这宅子自然还好好地留着。
苏遁自打入京,便和几位兄长安居家中,几乎没出过门。
今日来三味小镇,是专为等赵佶。
六月间,他从广州寄出了信,九月到了宜兴,却只收到李清照一人的回信。
赵佶和王遇那边,没有回音。
当时他便觉着不对劲。
入京后头一件事,就是让毕简借着送书的名义,往王遇那里递了见面的邀请函。
可王遇那边却避而不见,只让心腹传了一句话:“不要再寄信,也别再派人联络。”
没头没尾,没有解释,没有缘由。
苏遁心里顿时觉得不好。
王遇性情温和谨慎,骨子里却是讲义气的。
除非真出了什么事,让他不得不如此。
毕简又汇报,端王赵佶在楚王赵颢薨逝之后,突然频繁出入秦楼楚馆,轻佻放浪的名声传得满城皆知。
两下一凑,苏遁心里立刻拼出了事情的真相——
自己和赵佶往来的信件,十有八九被人发现了。
最有可能的,是宋哲宗赵煦。
一个亲王,和一个元佑旧党子弟私交甚密,落在天子眼里,图谋什么?
若赵煦真想追究,把赵佶贬为庶人都不算重。
不知什么原因,赵煦没有立刻动手。
可那把剑悬在头顶,赵佶岂能安枕?
所以,他借用出入青楼,自污名声,让皇兄打消猜疑!
一个沉迷酒色的王爷,在满朝文武眼里,毫无政治前途可言,更不值得投靠!
可如果赵佶真的因此不愿再和自己往来了,自己五年攒下的那份“竹马”情谊,岂不是全打了水漂?
真要断了线,将来赵佶捡漏登基,自己还怎么抱大腿?
苏遁不甘心。
可夜探王府、强行联络这种事,不能做。
那样攀附的意图太露骨,在赵佶心里那份干干净净的友谊,就全变了味。
所以,他要创造机缘,让赵佶主动来找他。
赵佶有个相好,是李师师手下的歌女,名叫徐惜惜。
据徐惜惜传来的话,赵佶近日曾提起,梦见了早逝的母亲,只是看不清面容。
苏遁便量身定制了这个“围猎”赵佶的法子——
化身江南画师王琦,在三味小镇租了一间铺面做画坊,学陈子昂千金买琴的做派,开出五百贯一幅画的天价,以此扬名。
这个价码,会吓退九成九的人,也就不会有不相干的人来打扰。
然后,让徐惜惜把“有位画师能手绘逝者遗容”的新闻,吹进赵佶耳朵里。
他赌赵佶会来。
赵佶的生母陈氏,在他幼年便已病逝。
赵佶从没见过母亲的样貌,这是他心里最深的遗憾。
作为赵佶多年的“竹马”,苏遁太清楚了。
赵佶,果然来了。
“郎君,有客人来画像。”
伙计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像是在通报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苏遁起身,打开画室的槅门。
四目相对。
故人眉眼,熟悉又陌生。
苏遁先是微微一怔,随即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
迟疑的、不敢置信的惊讶,像是真的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故人。
“十一郎?”
赵佶也愣住了。
他迟疑了一瞬,像是要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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