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街的窗户敞开着,初冬的日光斜斜地照进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层碎金。
正中摆了一张长案,案上铺着绢帛,笔墨颜料整整齐齐地摆着。
一个少年坐在案后,正低头写字。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襕衫,身形清瘦而挺拔,肩背的线条干净利落。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握着笔的姿态行云流水。
听到脚步声响,少年抬起眉眼,望了过来。
目光对视的一刹那,窗外街市的喧嚣、楼下人群的嘈杂,突然被漫上了一层水,含混不清。
是他!
苏遁!
他高了许多,脸颊的弧度褪去了从前的圆润,显出少年人特有的清俊线条。
但五官轮廓,变化不大。
那眼神,那笑意,她不会认错。
所有的疑虑在这一刻落地,化成了一股从心底漫上来的、轻飘飘的喜悦。
他好好地在汴京。
他平安无事。
真好。
苏遁看着眼前的少女,疑惑,而后讶然。
少女眸中的惊喜太明显,让他瞬间心领神会。
是李清照!
她穿着一袭鹅黄色的褙子,葱绿色的百褶裙,头发梳成双鬟髻,各簪一朵小小的绢制桂花。
初冬的日光从敞开的窗口漫进来,照在她鸦羽般乌润的鬓发上,照在发间那朵鹅黄色的绢花上,照在她光洁莹润的额头上,照进那双亮晶晶水汪汪的瞳仁里,照在她白得近乎半透明的小脸上,照在那层细细软软的绒毛上,照在她小巧挺秀的鼻尖上,照在那两片软糯糯粉嫩嫩的嘴唇上……
豆蔻梢头春正好,腹有诗书气自华。
苏遁咽了一口唾沫,小姑娘长高了,眉眼长开了。
还怪好看的。
李清照被苏遁看得心跳骤然加速。
他认出她了?
不,不对。
他怎么会认出她?
三年前,他们分别的时候,她还是“清照贤弟”。
他们写了三年信,她用的落款都是“弟清照”。
她从来没有告诉他,她是女子。
如今,她穿着女装,梳着发髻,戴着珠花——
他应该不认识她。
可他那眼神,分明是……
除非——
他一开始就知道。
那自己这几年的“伪装”算什么?
想到这里,李清照又羞又恼,又有一丝说不清的甜意从心底漫上来。
这么久了,他为什么不戳破?
为什么还要跟她做朋友?为什么还跟她通信?
写了三年,一封都没有断过。
那些信里,他写惠州的荔枝、海边的日出,写他在田庄里种棉花、用望远镜看月亮。
他明知道她是女子,还给她写了三年信,那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的心跳得更快了,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有一群蜜蜂嗡嗡嗡地飞,扰得她心烦气躁。
见苏遁还在眼神炙热毫不避讳地盯着自己,不由狠狠瞪了苏遁一眼。
苏遁被这一记眼神杀得摸不着头脑——
好好地,瞪我干什么?
小姑娘心思真难猜。
王四娘看看苏遁又看看李清照,总觉得这两个人之间的气氛不太对。
她扯了扯李清照的袖子:“十三娘,你认识这位画师?”
李清照这才回过神来,耳根唰地红了大半,垂下眼,讷讷道:“不认识。”
苏遁也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刚才的眼神大概有些失礼,轻咳一声,把笔在笔洗里涮了涮,搁在笔山上,站起身,拱手道:
“在下王琦,玉奇琦,游历四方,专画人像。三位小娘子,可是要画像?”
王琦?
李清照心里闪过一丝疑惑。
他为什么要用化名?
随即她立刻想到,最近汴京城士林,对于苏遁这位“少年儒宗”的巨大争议。
有许多人捧若星辰,也有许多人恨之入骨。
是不是有人在暗中盯着他,他不得不暂时隐姓埋名?
王四娘拉着李清照上前,语气诚恳:“不是我们要画像,是我给去世的姑姑画像。
这位是我姑姑的女儿,李家的十三娘。
我姑姑去世多年,家中只有几个老仆还记得她长什么样。
不知郎君能否上门,根据老仆的描述,画出我姑姑的容貌来?”
苏遁看了李清照一眼。
三年前,他已经帮李清照画过她亡母的画像了。
小丫头这是骗两位姐姐,撒谎不脸红啊。
李清照恶狠狠地回瞪了一眼,目光中充满了警告。
苏遁抿嘴笑了笑,转向王四娘:“上门可以。不过——得加钱。”
王八娘在旁边叫起来:“一百贯了,还要加钱?!你抢钱啊!”
苏遁的视线再次落在李清照脸上,慢悠悠道:“不加钱也可以。只要——”
他顿了顿,笑吟吟道:“这位最美丽的小娘子,给我当一回模特,让我画一幅肖像就成。”
他弯起眼睛,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促狭:“我还可以不收钱。”
李清照的脸“唰”地红了,血色从脖子一直烧到额头,连耳朵尖都染上了淡淡的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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