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京的茶盏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那双幽深如潭的眼睛认真打量着叶梦得。
这个年轻人,在递真正的投名状。
苏遁的学问标榜继承王安石新学,这正是蔡家最敏感的隐痛。
蔡卞是王安石的女婿,是新学正统的掌门人,苏遁这番旗号打出来,分明是来抢招牌的。
外面风传蔡京和蔡卞因为两家夫人争风吃醋而兄弟失和,连年节都不走动。
这风言风语,原本就是蔡家有意放出去的。
兄弟俩若都身居要职,又表现得亲密无间,那才是真正的授人以柄。
苏轼苏辙兄弟当年何等笃爱,同在朝堂,惹了多少猜忌攻讦。
王安石的弟弟王安礼,当众反对新法,才能在哥哥拜相时安然无恙。
失和是演给外人看的一出双簧,骨子里利益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荆公之学的遗产是蔡氏兄弟立足的根基,苏遁要抢新学正统,便是动了蔡家的命根。
这才是他蔡京,会把一个十四岁少年放在眼里的真正原因。
叶梦得这番话,算是搔到了痒处。
当然,也仅仅是搔到了痒处而已。
一个年轻举子的投名状,不必太放在心上。
蔡京端起茶盏,浅浅地啜饮了一口,放下,语气仍旧不咸不淡:“苏家那小子,今年多大?”
方天若连忙道:“回老师,十四。”
“十四岁。”蔡京嘴角微微一弯,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十四岁就敢开宗立派,就敢说自己的学问承接荆公一脉。年轻人啊——”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有惋惜,有宽容,还有一种居高临下的不屑,“不知天高地厚。”
孙山抓住时机陪笑:“苏九郎不过是借着其父盛名欺世盗名,自己都信以为真了。
学生倒是想了个法子,能揭穿他这套把戏。”
蔡京微微挑眉:“哦?什么法子?”
孙山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备好的报纸,双手奉上:“相公请看,这是汴京流行的一份小报,名叫《三味日报》。
学生打听到,这《三味日报》日销量能达到两万份,光是国子监和太学,每日就要销上两三千份。
酒楼茶肆里,一张报纸传阅十几个人是常事。”
蔡京没有接那份报纸,只是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
《三味日报》他自然是知道的。太学后边的三味书屋办的小报,只刊登些诗词文章和连载话本,从不涉朝政,在年轻学子中颇受欢迎。
正因为不涉朝政,朝中各方虽然都注意到它,却也找不到由头去动它。
不过一个普通商家办的通俗小报罢了。
孙山摸透了蔡京的脾性,见他没接报纸也不尴尬,顺势将报纸搁在案角,脸上堆起市井商人特有的精明笑意:
“不怕相公笑话,学生家里做生意的,哪行买卖兴旺,学生就爱琢磨哪行。
看这《三味日报》卖得这么火,学生就琢磨上了——
要是能把辩驳苏遁理论的文章登上《三味日报》,那可比在茶馆酒楼辩论强上百倍。
茶馆辩论撑死了几十上百人听,报纸一印就是上万份。
汴京城里但凡识字的学子举人,人手一份,咱们连辩论都不必亲自下场,自有全汴京的人替咱们评理。”
方天若眼睛亮了,转向蔡京,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和怂恿:“老师,若水此言倒也有理。”
蔡京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
孙山见蔡京不置可否,又加了一把火。
他往前欠了欠身子,双手比划着,像是在描摹一幅宏大的画卷:
“学生以为,咱们可以编一套‘质疑百问’,把苏遁那套谬论一条一条列出来,每天刊十条,连刊十天。
让那些追捧苏遁的人好好看看,他们奉为圭臬的‘少年儒宗’,在真正的学问面前到底有多少窟窿。
这些疑问一旦种下去,苏遁就再也别想舒舒服服地当他的‘少年儒宗’了。”
蔡京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
茶汤已微凉,入口有些涩。
他放下茶盏,看向孙山的目光比方才更多了几分审慎。
“这个主意,有几分意思。”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三味日报》在京中年轻学子中影响不小,用这份报纸来刊文,确实覆盖面更广。
不过——急不得。若一上来就铺天盖地,反倒让人觉得是有人蓄意操纵。”
他转向孙山,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可以以读者匿名来稿的方式投给三味书屋。
就说几位赴考举子,读了苏遁的文章,心中存疑,逐条列举,以求天下学子共析之。
先投一两篇试试对方的反应。若他们肯登,再一篇一篇往外放。”
孙山兴奋得站了起来,那模样活像一个领了将令的先锋官:
“相公放心!此事交给若水去办,定然办得稳妥利索,不给相公留半分麻烦!”
蔡京摆了摆手,似乎不太在意,语气里又恢复了长辈对晚辈的关怀: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