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汴京,已是入冬。
御街两侧的柳树早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可这份萧瑟,却丝毫没能冲淡天子脚下的热闹。
各州发解的举子,从四面八方涌进这座天下第一城,把汴京城搅得像一锅滚水。
七十二家正店、数不清的脚店,家家爆满,到处都是头戴方巾、身着襕衫的文士。
从潘楼街到马行街,从州桥夜市到相国寺前,南腔北调的吟诗论文之声此起彼伏。
江西人念着荆公新学的经义,福建人争着曾子固的文脉,蜀地的举子则三五成群凑在一处,压低了声音谈论苏家那位迟迟未到的九郎。
茶馆里有人斗茶,酒楼中有人斗酒。
性子急的已经三两一堆,揣摩起今科策论的题目来。
上个月,西夏大举入寇鄜延路,陷了金明砦。
热心国事的学子们自是议论纷纷,有慷慨激昂主张出兵的,有冷静分析主张固守的,各执一词,争执不休。
然而被讨论得最多的,还是苏遁的《新学正义》和《四书集注》。
这位年仅十四的少年儒宗,人还没到,名声已经像十一月的寒风,灌满了汴京的每一个角落。
追捧者说他是孔孟之后第一人,反对者骂他是欺世盗名的小儿。
太学门口的茶肆里,两拨学子拍桌子瞪眼,争得面红耳赤,差点没打起来。
掌柜的也不恼,反手多卖了几壶茶,乐得合不拢嘴。
就在这一片沸反盈天的喧嚷里,孙山和叶梦得跟着方天若,拐进了永庆坊的巷口。
巷子不算宽,两旁的宅墙高而深,街面铺着青石板,被来往的车马碾得光滑发亮。
巷口的喧闹声渐渐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安静。
“少蕴兄,若水兄,到了。”
方天若翻身下驴,动作利落。
眼前的宅院,门楣上悬着“蔡府”二字匾额,字迹端凝厚重,是蔡京自己的手笔。
阶下几个青衣门房垂手而立,见到方天若,立即笑着迎上来,一把牵住了驴缰绳:
“方郎君来了!可有些日子没见您了。”
方天若翻身下了驴,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尘土,下巴微微扬起:
“今日特地带了两位好友来拜见老师。老师可在府中?我前日已打过招呼了。”
“在在在,”门房连声道,“相公正在书房里呢。方郎君稍候,小的这就去通传。”
说着又向叶梦得和孙山问了声好,便也将他们的驴一并牵下去安置。
叶梦得、孙山跟着方天若踏过门槛,经过门房时,瞥见里头的小厅里还坐着六七个人。
有白发苍苍的老儒,有穿金戴银的商贾,也有几个和方天若年纪相仿的年轻举子。
有的低头敛眉,有的焦躁地搓着手,有的膝上捧着卷轴,显是带了文章来“投贽”的。
方天若顺着叶梦得的目光瞥了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毫不掩饰的得意,压低了声音说道:
“少蕴兄,看见没?这些人里头,有的已经等了十天半个月了,连老师的面都见不着。
老师日理万机,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上门都能见的。
你们今日是沾了我的光,才能头一回登门就被老师接见。”
他顿了顿,眉宇间那股子得意又浓了几分,
“实话跟你们说,我也是在老师面前拍着胸脯打了包票,说你们是我近日结识的至交好友,才学人品都是一等一的。
老师这才破例一见。你们可别给我丢脸。”
孙山连忙拱手,满脸诚惶诚恐:“多谢彦稽兄提携,若水感激不尽。”
叶梦得也跟着行礼道谢,语气诚恳。
方天若满意地点点头,领着两人绕过影壁,穿入一条不长的穿廊。
廊下几丛细竹早已落尽了叶,只剩下光溜溜的瘦竿在风里轻轻摇晃,竹影映在白粉墙上,疏疏落落的,倒也有几分清冷的意趣。
廊庑尽头是一片小池,池水半涸,几茎枯荷垂着暗褐色的叶,在寒风中微微瑟缩。
几间厅房错落有致地掩在院墙之后,青瓦白墙,不事雕琢,却处处透着一股子不动声色的讲究。
方天若走在前面引路,脚步轻快,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自在。
他边走边回头说:“老师最是礼贤下士,慧眼识才。你们不必紧张,该说话的时候就大大方方说话,不该说话的时候就安安静静听着。老师不喜欢畏畏缩缩的人,但也别太张扬了。”
说着特意看了叶梦得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邀功的意味,“少蕴兄的诗词文章,我前日就抄好了送到老师案头了。老师看了之后亲口跟我说,‘年纪轻轻,下笔便有这般见识,难得难得’。今日我带你来,老师是想当面看看你的人品风仪。”
叶梦得连忙拱手,语气里带着恰如其分的恭谨与感动:“彦稽兄如此费心,梦得感激不尽。若他日能在相公跟前站稳脚跟,全凭彦稽兄今日引荐之恩,愚弟绝不敢忘。”
孙山跟着堆起一脸笑:“彦稽兄,小弟在京城人生地不熟,以后可全仰仗您了。您若得空,多指点指点小弟,小弟感激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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