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梦得首先拱了拱手,声音清朗:“学生试答。杜甫《赠毕四曜》诗云:‘街头酒价常苦贵,方外酒徒稀醉眠。速宜相就饮一斗,恰有三百青铜钱。’
依此看来,唐朝酒价,斗直三百。”
苏遁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又看向下方问道:“有人有不同答案吗?”
孙山高高举手,声音响亮:“学生孙山!有不同答案!”
孙山?
苏遁心中一动,难得起了几分好奇——
这莫非就是“名落孙山”的那位孙山?
他面上不动声色,抬手示意。
孙山站起身来,恭敬道:“李白诗云:‘金樽美酒斗十千,玉盘珍馐直万钱。’
王维有‘新丰美酒斗十千’,
白居易‘共把十千沽一斗’。
可见斗酒十千,才是唐人常言。
杜诗三百之说,恐是特例。”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议论纷纷。
又一个学子站起来,引崔国辅“与沽一斗酒,恰用十千钱”。
再一个引陆龟蒙“十千沽一斗”。
此起彼伏,皆是“十千”之说。
孙山待众人声息稍平,笑着补了一句:“若依杜诗,就杜少陵沽处贩酒,向陆龟蒙处卖,岂不三十倍获息钱邪?”
众人哄堂大笑。
叶梦得却摇了摇头,正色道:“诸位所引虽多,却未必是实。曹子建《名都篇》云:‘归来宴平乐,美酒斗十千。’
曹子建才高八斗,其文譬人伦之有周孔,麟羽之有龙凤。
唐人最喜袭用其语,未必是实记酒价。
而杜诗号称‘诗史’,其言斗直三百,恐更近实。”
古堇从人群中站起来,接口道:“叶兄所言有理,然亦未尽然。
北齐卢思道曾言:‘长安酒钱,斗价三百。’
杜诗‘酒价苦贵’乃实语,‘三百青钱’恐亦是袭用成语耳。”
双方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台下的议论声越来越大,有人引经据典,有人据理力争,场面一时热闹得像集市。
苏遁站在台上,含笑听着,既不打断,也不插话。
直到众人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目光重新落回他身上,他才缓缓开口。
“诸位方才所言,都很有理。善于从书中寻找答案,这是读书人的本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可是,假如杜甫、李白、王维、陆龟蒙等人记录的皆是实情,他们又大致是同时期人,为何记录下的酒价如此悬殊?
同一壶酒,岂有斗直三百与十千并存的道理?”
众学子再次陷入沉思,交头接耳。
有人道:“想必是地域不同。长安的酒价,和扬州的酒价,岂能一样?”
另一人接话:“不错,街边小肆之酒,与曲江流饮之酒,价格自然天差地别。”
又有人道:“年份也有关系。丰年谷贱,酒价便低;荒年粮贵,酒价便高。杜、李、白、陆诸公,未必同岁同地。”
众人纷纷点头,渐渐达成共识——
斗酒三百与斗酒十千,可能都对,只是时、地、质各异罢了。
苏遁点头赞许:“诸位能跳出书本,想到时、地、质之异,这便是格物之学的第一层功夫——
不预设立场,不执一端以非他端。
先问‘为什么不同’,再求‘不同在何处’,然后方论对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语气一转:“说到预设立场,苏某倒是有一桩糗事,不妨说与诸位听听。”
众人好奇地竖起耳朵。
苏遁笑道:“吾幼年在汴京读书时,曾与几位同窗结‘求真社’,立志要证伪《古文尚书》。
那时我心中早已认定它是假的,便四处搜罗证据,但凡找到一条,便如获至宝,恨不能立刻昭告天下。
结果呢?
每一条证据,都被同窗们轻描淡写地驳倒——
有的引《汉书》,有的举《后汉书》,有的论先秦引书之例。
驳到最后,一条不剩。
我才知道,不是我证据有力,是我读书太少,先入为主,把疑点当成了铁证。”
台下有人轻笑,有人若有所思。
苏遁摇头自嘲:“可见格物之先,先要格自己的‘心’。
心有偏私,则视物皆偏。
子曰:‘毋意,毋必,毋固,毋我。’
这‘四毋’,正是读书人下笔之前当先念的咒。”
众人敛容静听。
苏遁又道:“方才诸位以诗证酒价,还犯了第二个问题——选错了文献。
诗者,情之所发,志之所之。
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
但以诗证史,终究隔了一层。
正如叶兄所言,曹子建‘美酒斗十千’之语,唐人袭用者众,未必是实。
杜诗号为‘诗史’,然终究是‘诗’,非史也。”
他看向众人:“那么,唐朝酒价究竟当以何书为准?
吾以为,当以《唐书·食货志》为准。
诸位可有人知道,《唐书·食货志》中记载的酒价为几何?”
台下鸦雀无声,众人面面相觑,竟无一人能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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