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里外的码头上,秋风裹着湖水的腥气扑面而来。
远处湖面上,十几艘官船浩浩荡荡地驶来,帆樯如林,遮天蔽日。
领航的大船船头高耸,旗帜猎猎。
船舱里,吕温卿慢条斯理地品着今年新贡的建茶,茶汤碧绿,映着他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那苏家小儿,不过仗着父辈余荫,竟敢号称‘少年儒宗’?”
他搁下茶盏,对身旁幕僚道,“本官倒要看看,等他在码头上站上半个时辰,还能剩几分风骨。”
幕僚连忙陪笑:“苏遁不过一介白身,吕公让他前来迎候,那是抬举他。”
吕温卿嗯了一声,又端起茶盏,慢慢地呷了一口。
船队靠岸,水手们抛缆、搭跳板,忙得脚不沾地。
吕温卿却不急,他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冠,刻意放慢脚步,慢悠悠踱出船舱。
他要让岸上的人等得脖子发酸,等得心焦,等得怨气冲天却不敢言——
这才是他吕温卿的威风。
终于,他踱出船舱,踏上跳板。
秋风拂面,他微微眯眼,目光扫向码头——
然后,他的笑容僵住了。
码头上只有常州知州廖正一,宜兴知县以及几个低眉顺眼的胥吏。
没有苏家兄弟,没有卑微迎候的少年儒宗,甚至连个像样的迎接仪仗都没有。
吕温卿的脸色阴沉下来。
他大步走下跳板,靴子踏得木板咚咚作响。
“廖正一!”
廖正一连忙上前,躬身唱喏:“漕司一路辛苦——”
“苏遁呢?”吕温卿打断他,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本官昨日便让你传话,要第一时间会晤这位少年儒宗。你没有传话?”
廖正一额上渗出汗珠,小心翼翼地回道:“漕司息怒,下官传话了。苏小郎君……他也来了。”
“来了?”吕温卿环顾四周,“在哪儿?”
廖正一抬起手,指向码头远处的一座临江亭子:“苏小郎君一早便到了,只是……
恰好苏家的亲家前来拜访,苏公子与几位兄弟便去亭中待客了。
下官……不便阻拦。”
吕温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离码头一箭之地,有座石亭,飞檐翘角,掩映在几株老柳之间。
隐约可见数人围坐,茶烟袅袅,笑语声随风飘来,好不惬意。
吕温卿的脸彻底黑了。
他本想搓磨苏遁,让那少年在码头上站成一根木桩,站得腿脚发麻、颜面尽失。
却不料,人家根本没把他当回事,该喝茶喝茶,该待客待客,连正眼都没往码头看一眼。
“好,好得很。”
吕温卿冷笑一声,抬脚便往亭子方向走去。
他走得极快,身后随从紧紧跟着,靴声橐橐,气势逼人。
廖正一不敢拦,只能小跑着跟在后面,心里暗暗叫苦。
亭中石桌上摆着几碟时新果子,茶炉上坐着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苏家四兄弟围坐,主位上却是一个衣着朴素的中年文士,此刻正端着茶盏,含笑听身旁的少年说话。
那少年身形单薄,面容青稚,不过十三四岁模样,一双眼睛却清亮得如同秋水,说话时不急不缓,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想必这就是苏家幼子苏遁了。
吕温卿一步跨入亭中,目光如刀,直直钉在苏遁身上。
“苏遁!”他一字一顿,声音带着刀子般的冷意,“你好大的架子。本官不辞艰辛渡江而来,听你讲学,你竟然不亲自来迎候?”
亭中笑声戛然而止。
苏遁站起身来,正要行礼,那中年文士却先他一步,缓缓放下了茶盏。
“吕漕司好大的官威!”
他缓缓站起身,比吕温卿高出半个头,身形魁梧,站在那里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吕漕司若果真是来听学的,那就该有点礼贤下士的姿态。
别说让季泽亲迎,该是你上门求见才是——
古之学者必有所师,闻道不分贵贱。
你若真心求教,便当执弟子礼,岂有反令师者伛偻于道旁之理?
若只是寻常下巡州县,自有州县僚属迎迓。
强令一个白身亲迎——这是哪家的规矩?”
吕温卿眉头一皱,上下打量此人。
衣冠寻常,气度却不凡,但搜遍脑海,也不记得在朝中见过这张脸。
“阁下是谁?”吕温卿冷笑,“本官行事,还轮不到不相干的人置喙。”
中年文士不慌不忙,掸了掸衣袖,淡淡道:“某胡宗回,忝居随州知州。官小职微,比不得吕公权重一方。”
胡宗回?
吕温卿瞳孔微缩。
胡宗回的名字他自然听过——曾任尚书左丞的胡宗愈的弟弟,宝文阁待制,从四品,比他这个直秘阁高出好几级。
他虽不惧,却也犯不着平白得罪。
“原来是胡公。”吕温卿语气软了几分,但仍带着刺,“只是,胡公不在随州,怎么到常州来了?回乡省亲?”
胡宗回微微颔首,不置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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