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遁将手中茶盏轻轻搁在桌上:“三位兄长说得透彻。”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吕温卿此行,必非善意。与其被动等他寻衅,不如我们主动出击。
最好的办法,就是想办法把他拉下来,让他罢官去职,再不能插手太湖一带的事。”
堂屋里骤然一静。
苏适手中的茶盏悬在半空,苏过眉头猛地一挑,苏远瞪大了眼。
高世则、苏行冲、公孙熙等人面面相觑,眼中俱是惊骇。
他们还在琢磨如何应对、如何防守,苏遁却已经在想如何掀桌子了。
苏适最先回过神来,低声道:“九弟,吕温卿是一路大员,背后还有吕惠卿撑腰。你一个白身,竟想直接把他拉下马?”
苏遁笑了笑,“有何不可?这事,我在广州就做过了。”
满屋子人齐齐一怔。
苏过轻咳一声,替弟弟解释道:“今年六月,我们三兄弟在广州参加发解试,广南东路转运使傅志康父子百般刁难,想夺了我们的漕试资格。
九弟暗中查访,拿到了傅志康走私铜钱的铁证,借章经略(章楶)之手,一举将其弹劾罢官。”
苏过说得简略,语气也平淡,可“走私铜钱”、“弹劾罢官”几个字落在众人耳朵里,却像石子砸进了深潭。
众人心中巨震,看向苏遁的目光,无比复杂。
苏遁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神色如常。
他将茶盏轻轻放回桌上,那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既然决定将吕温卿拉下马,我们首先得了解他”。
他转向苏行冲:“行冲兄,吕温卿在扬州为官,平日行事如何?”
苏行冲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愤懑:“此人飞扬跋扈,在扬州可谓一手遮天。便是祖父,他也不放在眼里。”
他顿了顿,“去年朝廷颁行《常平免役敕令》,严令各地恢复免役法。
吕温卿出使扬州督查,嫌弃州府推行缓慢,竟当着祖父的面,下令杖责孔目官以下四十余人。”①
苏过倒吸一口凉气:“孔目官虽然无品,却也是州府佐吏,说打就打,还打了四十多人?还当着苏世翁的面?
苏世翁可是当过宰相的人,他连这点体面都不给?”
苏行冲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祖父说,此人骄横,不可与争。当日杖责之后,祖父一言不发,只当没这回事。”
苏遁听完,目光微凝。
他沉声道:“吕温卿行事如此肆无忌惮,连前宰相的体面都不顾,眼中必定没有法度。这样的人,违法逾矩的事绝不止一桩两桩。”
他看向苏行冲,目光锐利了几分:“行冲兄,你可听说过吕温卿有什么违法犯纪之举?
或者,他与江淮官场上的其他人,有没有结下什么私怨?”
苏行冲想了想,道:“祖父不与我讲这些,我也不甚清楚。倒是听人说,吕温卿不喜欢坐衙理事,最爱在江淮两浙各处巡视。
每次出巡,排场极大——十几艘官船浩浩荡荡,船上载歌载酒,好不威风。”
苏过惊讶道:“十几艘官船?他一个发运使,哪来这么大的排场?”
苏适接口道:“这不合规矩。宰相级别的官员出巡,调用的官船不得超过八艘;执政官不过六艘。
像吕温卿这样的发运使,按‘两制条例’,差船数额不得超过四艘。若他真用了十几艘,便是违规超用。”
苏遁问苏行冲:“吕温卿每次出行都派用十几艘官船吗?”
苏行冲道:“是不是每次,我不敢断定。但有一回,我在瓜洲渡亲眼见过——
船帆遮天蔽日,前前后后十余艘,浩浩荡荡,远远就能认出是他的仪仗。”②
苏遁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却透着一股冷意:“眼下吕温卿不是要来宜兴吗?正好,我们便亲眼看看他的排场。”
他转向苏过,语气变得沉稳而笃定:“六哥,吕温卿若来常州巡查,常州知州廖正一必得出面接待。
我需要你今夜赶去常州,提前与廖知州通气。
趁着接待的机会,暗中搜集吕温卿违法犯纪的罪证。”
苏过皱眉道:“廖正一虽然与苏家有些交情,可如今苏家的境况有目共睹。
朝中新党得势,吕惠卿虽然不在朝中执政,却也在边镇做着节帅,势力不小。
廖正一恐怕未必愿意押上自己的仕途,跟苏家合作对付吕温卿、得罪吕惠卿。”
苏遁摇了摇头,声音沉稳:“六哥去了,就是要让他明白——
他不是在帮苏家,是在帮他自己。”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廖知州当年在馆阁受父亲提携,这份渊源断不了。
元佑末年,他出入苏家,受知于父亲,吕家必定早已将他视为苏家门下。
如今,与苏家亲近的黄庭坚、秦观、晁补之、张耒,全部被一一贬斥。
朝中下一步要打击的,恐怕就是廖正一这种曾经与苏家往来密切的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