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遁将苏行冲带回田庄,向三位兄长转述了吕温卿明日巡查常州的消息。
苏适放下茶盏,沉吟片刻,缓缓道:“吕温卿这个时候来宜兴,只怕不是什么巧合。”
他的目光在几人脸上扫了一圈,“后日田庄讲学,来听的人少说也有上千。
他若在此时登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挑刺寻衅,扣一顶‘聚众惑乱’的帽子下来,苏家百口莫辩。”
苏远接口道:“不止如此。他若到了田庄,亲眼看见棉花,以他的眼力,必定能看出这东西的价值。
到时候,他既能以‘包藏祸心’的名目构陷苏家,又能把移植棉花的功劳夺过去据为己有。
一箭双雕,干净利落。”
苏过点了点头,声音沉了几分:“四哥、八弟说的是。可还有一层更麻烦的。
吕温卿这种人,见了政绩就像苍蝇见了血。
一旦他知道了棉花能用荒田、增赋税,定会不顾各地实情,用官令强行推广,让那些根本不适合种的地方也跟着种。
到那时,苏家的一番苦心,反倒成了百姓的灾难。
就像当年王安石推行青苗法,本意是接济百姓青黄不接,可到了下面,地方官为了政绩、为了讨好上司,层层加码,硬逼着百姓借贷,最后反倒成了害民之法。
吕惠卿心狠手辣,吕温卿只怕也不遑多让。
他若插进来,棉花推广这件事,就全完了。”
兄弟几人面面相觑,眉头紧锁。
他们心里明白,吕温卿来宜兴,来者不善。
十年前,元佑元年六月,苏辙连上数道奏章弹劾吕惠卿,致使其被贬为建宁军节度副使,本州安置。
恰在此时,苏东坡正任中书舍人,起草贬谪制书的任务便落到了他头上。
那篇制书中,苏东坡下笔毫不留情:“以斗筲之才,挟穿窬之智,谄事宰辅,同升庙堂”,“乐祸而贪功,好兵而喜杀”……
字字如刀,句句见血。
以苏东坡的影响力,这制书一出,吕惠卿的名声算是彻底臭了。
两家也因此结了死仇。
事实上,苏轼、苏辙与吕惠卿并无私怨。
兄弟俩的确看不惯吕惠卿,因为吕惠卿推行手实法,弄得民不聊生。
但无论是苏辙弹劾吕惠卿,还是苏东坡的那篇杀人诛心的制书,都是当时的政治立场下,不得不为之的公事,而非私怨。
制书,是公文写作,不是私人写作。
写什么,要按照大宋最高领导人的意思来。
当时,是高太后垂帘听政,高太后对吕惠卿鼓动宋神宗永乐城之战导致宋神宗悲痛理事,深恶痛绝。
若不按高太后的意思写,苏东坡这中书舍人的位子就别想坐了。
“天子”要的是能替他出气的刀,不是替罪臣求情的菩萨。
你不做,自有别人来做。
就好像,绍圣元年的中书舍人吴安诗。
绍圣元年,苏辙因奏折中提及“汉武帝”,被宋哲宗借题发挥,说是在影射神宗皇帝,就此贬斥苏辙。
起初,中书舍人吴安诗奉命草制,他在制书中写道:“风节天下所闻”,又言“原诚终是爱君”,替苏辙委曲转圜。
宋哲宗看后,却大为不满,嫌吴安诗写得太温和,太给苏辙留面子,当即命令其他人另拟。
最终起草苏辙被贬制书的是苏轼/苏辙的同年林希,林希在制书中写道:“垂帘之初,老奸擅国,置在言路,使诋先朝,反以君父为仇,无复臣子之义。”
“老奸”二字,明晃晃骂到了死去的高太后脸上。
宋哲宗这下终于满意了,给林希升职加薪一条龙。
而此前不按照“圣心”写制书的吴安诗,则被罢官踢出朝中。
元佑年间,苏东坡从中书舍人做到翰林学士、知制诰,再到翰林学士承旨。
新党官员的贬斥制书,十之八九都出自他手。
那些被贬的官员难道不知制书是奉旨而作?
自然知道。
可他们不敢恨高太后,因为礼法不容。
于是,所有的怨毒,都泼向了执笔的苏东坡。
这便是苏东坡官位并非元佑最高、却被贬得最惨的缘故。
他替高太后扛了所有的恨。
就像王安石代替宋神宗,蔡京代替宋徽宗,背了北宋灭亡的黑锅。
毕竟,封建帝制的帝王叙事下,只有奸臣,没有奸皇。
苏遁想到这里,心里涌上一股浓烈的、压了十二年的厌恶。
这便是封建帝制,最可笑的地方。
整个国家,围绕着至高无上的皇权而运转,所有的官员,依靠帝王的好恶而选用或罢黜。
世间所有的一切,都必须屈从于帝王的个人意志之下。
天上地下,唯我独尊。
多么可笑!
后世的那个世界,虽然也有种种不完美。
可在那个世界里,一个国家的最高领导人,是靠真才实学、靠地方政绩、靠层层选拔,一步步走上来的。
他们治理过一县一市,解决过实际问题,亲眼见过民生百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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