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遁失笑:“自然不是。”
“种棉的法子可以白送。楚老这两年摸索出来的经验,印成小册子,谁想学,给几文工本费拿去便是。
种地的事,瞒不住人。今春你种,明春邻居跟着种,后年整个村子都种上了。
这法子白送出去,挣的是名声,是人心。百姓记着苏家的好,比什么都强。”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可机子的图纸,不能白送。”
苏过问:“为何?”
苏遁道:“三哥想想,真正的贫苦百姓,哪有钱置办铁器和木料请工匠做这些机子?
图纸白送出去,能拿到图纸、能做出机子的,只有那些富户豪强。
他们拿了图纸,开作坊,造机子,卖给种棉的人。
机子卖多少钱,是他们说了算。
棉花收上来,脱籽、弹花、纺线、织布,哪一道工序不需要机子?
他们把机子攥在手里,就能把整个加工过程都攥在手里。”
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继续道:“到时候,棉布的价格是涨是跌,还是他们说了算。
就像丝绸一样——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
咱们辛辛苦苦把棉花引过来,不是让富户多一条发财的路,是让穷苦人冬天能穿上暖和的衣裳。
若最后布价还是下不来,咱们做的这些事,还有什么意义?”
堂屋里安静下来。
苏眉娘听着,轻轻叹了口气。
苏适和苏过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苏遁放下茶盏:“所以,机子的事,咱们得自己来。咱们自己开作坊造机子,脱籽、弹花、纺线、织布,连棉花籽榨油,也一并做起来,做大做强一整套‘产业链’。”
他顿了顿,继续道:“当然,咱们不能吃独食,否则,太湖本地的豪强大族也容不下咱们。
到时候,咱们先向官府递个呈子,立一个棉花行。别人要想买机器,得先跟咱们签契书入行。
每年缴纳一定的行费,便能从咱们这里买机器,还能直接转聘经过我们培训的熟练工人。
机器用旧了、用坏了,也可以拿旧的来换新的,添些工料钱就行。
这样一来,咱们就是棉加工产业当之无愧的龙大老大。布价是涨是跌,咱们说了算。
到时候,种棉的人不愁卖,买布的人不愁贵,实惠才能落到百姓身上。”
堂屋里安静得只剩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苏适和苏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骇。
他们不是没见过行会——
汴京的丝绸行、茶行、米行,哪一行不是各家各户各自经营,行会不过是协调价格、仲裁纠纷罢了。
可苏遁说的这个“棉花行”,不是“仲裁者”,而是“领主”。
苏家把持着产业源头——机子、技术、标准、工人,全从苏家出。
别人想进这个圈子,得先跟苏家签契书,年年交钱,才能入行。
不按照苏家设定的规矩来,你连进入这个圈子的资格都没有。
苏过沉吟半晌,开口叹道:“九弟,你这是……准备把太湖流域种棉花、织棉布的人,都拢到苏家这条船上了。船往哪儿开,是你说了算。”
苏遁笑了笑,没有否认。
苏适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像是在理清脑子里翻涌的念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说道:
“由我们帮忙培训熟练工人,明面上是帮入行的人省事,暗地里是把人才也攥在手里。别人想挖墙脚,挖不走;想仿制,仿不来。”
“还有一层,只要先拉动了本地的豪强大族入了行,那些想私下仿制机子的,不必咱们出面——入行的各家自己就会想法子收拾。
他们交了会费,签了契书,本钱都投进去了,岂容外人坏了规矩?”
“九弟这法子高。不是咱们一家去防别人,是把大家都拉进来,让各家自己去防。谁坏了规矩,就是坏大家的饭碗。”
苏眉娘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九弟,这么大一盘棋,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算好了?”
文骊坐在母亲身边,手指绞着衣角,心跳得咚咚的。
她从小在苏家长大,耳闻目见不少朝堂争斗,宦海风波。
她以为天底下的大事,都是男人们在朝堂上争来争去。
可此刻,她忽然发现,真正的大事,也可以在一间田庄的堂屋里,围着一张饭桌,安安静静地说出来。
文骥小声问:“小舅舅,这样一来,咱们家是不是要发大财了?”
苏眉娘拍了他一下:“就知道钱。”
苏过想了想,迟疑道:“这法子是好,可宜兴这边,咱们没有合适的人出面去经营这些产业。”
“若从眉山新调个族人过来,人不生地不熟,只怕,本地大户未必买账。”
苏家是官户,不能经商,苏家的产业,都由族人代为经营。
宜兴这边,并没有其他族人。
苏遁笑着看向文骊:“怎么没有?文骊不是马上要嫁入胡家了吗?”
文骊正端着茶盏小口喝茶,忽然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手一抖,茶盏差点掉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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