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箪放下筷子,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早就等着这一问。
“九叔,咱家的棉田已经采摘了三分之一,前两天测产——平均下来,每亩一百二十斤。”①
他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苏适微微皱眉:“一百二十斤?听着也不算多。”
苏箪笑了:“四叔,这可不是稻子,是棉花!棉花一斤能织好几尺布呢。”
他顿了顿,算起账来,“三斤籽棉出一斤净棉。一百二十斤籽棉,可以出四十斤净棉。织一匹布要三斤净棉,一亩棉田就能织十三匹布。”②
苏眉娘听得吃惊:“一亩棉田能织十三匹布?”
苏箪点头:“正是。一匹吉贝布(棉布)市面上卖两贯钱,十三匹布就是二十六七贯。”
“种稻子,一亩也就收两三石米,最多值两贯钱。种棉花的收益,是种稻的十三四倍。”
几人听了,不由得都倒吸一口气。文骊和文骥更是眼睛瞪得溜圆。
苏箪越说越起劲:“今年咱家田庄一百五十亩棉花,全部丰收,就是一万八千斤籽棉,脱籽后能出六千斤净棉,织两千匹布。”
苏眉娘感叹:“一匹布就能做一身衣裳,两千匹布,够两千人做一身衣裳了。这么看来,棉花的确是个好东西。”
苏过则咋舌:“箪哥儿你方才说,一匹吉贝布市面上卖两贯钱,那咱们家这小庄子,一年就能挣四千贯?”
苏箪笑道:“六叔,不能这么算。你不知道,咱们庄子去年一年都在做对照组实验,大部分地块基本上没收成。”
“今年是照着去年的实验总结出来的最优方法种,全年又风调雨顺,没遭什么灾,产量才上来了。”
“以后要是遇到水涝灾害,收成怎么样还不好说。”
苏眉娘和苏适听得稀奇:“什么叫‘对照组实验’?”
苏箪笑着解释:“这是九叔教的法子。前年秋天九叔从惠州寄了些棉花种子给父亲(苏迈),让父亲参考《四时纂要》里讲的方法,在庄子里试种木棉。”③
“不过,《四时纂要》里写的法子,是唐朝人总结的岭南一带的种植经验。”
“九叔说,尽信书不如无书,《四时纂要》可以作为参考,但更重要的是要做‘对照组实验’,自己摸索经验。”
“所谓‘对照组实验’,就是找几块不同土质的地,每块再分几小片,按照不同的方法去植株、管护,最后来对比每块地棉花的长势和收成,看哪种方法种出的棉花最好。”
“父亲按照九叔说的,沙地、黏地、岗地、圩田,各分了三五片,有的早播,有的晚播,有的密植,有的稀植,有的多施肥,有的少施肥。”
“这样一来,我们不用花上几年时间一年一年去验证,只花一年就把种棉花过程中所有可能的坑都踩了,得出了非常宝贵的种植经验。”
文骥好奇地问:“都有什么经验?”
苏箪掰着手指头细说:“第一,土质——
沙土地最好,亩产一百二十斤往上;黏土地差些,六七十斤;盐碱地最差,只有二三十斤。
第二,播种——
《四时纂要》说谷雨前后下种最好,我们实验得出,清明之后,谷雨之前播种最好。
第三,密度——
《四时纂要》里讲种木棉‘一步留两苗’,我们种的时候发现,一步留两苗的产量没有一步留三苗到四苗高。
第四,施肥——
不能光上人粪尿,得掺草木灰和饼肥。
第五,打顶——
苗长到二尺左右,把顶心掐了,旁枝才发得多,结桃才结得实。”
文骥听得直挠头,他没种过地,听不懂苏箪话里的好多词。
苏适听苏箪说得头头是道,不由奇道:“箪哥儿这么用心记着,是喜欢农事?”
苏箪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眼睛却亮得很:
“起初,侄儿只是帮着父亲照看佃农,按九叔信里说的法子,一块一块地试,一笔一笔地记。
一年下来,看着棉花从地里冒芽,到开花,到结桃,到吐絮,心里头说不出的欢喜。
九叔教的那法子,真是一门大学问。
侄儿想着,若是照着这法子去琢磨别的庄稼,稻子、麦子、豆子,说不定都能种得更好。
所以父亲去韶州赴任,侄儿不想跟着去,想留在庄上接着种棉花。
侄儿想多攒些经验,以后好去研究更多的作物。”
他说到此处,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又抬起眼看向苏遁,目光亮晶晶的:
“父亲觉得侄儿不务正业,当初不许我留下。还是九叔来信,把父亲说服了。”
苏遁笑道:“民以食为天,农桑是立国之本。潜心农事,怎么是不务正业?
《尚书》有云:‘稷降播种,农殖嘉谷。’
后稷教民稼穑,树艺五谷,万世赖之。
神农氏尝百草,辨五谷,教民耕而食,后人尊为‘先农’。
古之圣贤,以农事开物成务,以耕稼养民育人,何曾有过高下之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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