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信的时候,赵煦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明明是父亲被贬、家族衰落的旅程,信里却没有一丝沮丧和抱怨。
相反,那字里行间,洋溢着一种难以想象的热情和快乐。
就像他自己说的——
见天地之阔大,自然之纷繁,民生之百态,游目骋怀,自得其乐。
他像一个最普通的少年,絮絮叨叨向好友分享着沿途所见的一切——
在相州,他感叹韩氏在当地广占良田,富贵无极,却又说那些佃户的日子也还过得去,至少比别处强。
在邯郸,他想象春秋战国时此地何等繁华,赵武灵王胡服骑射的影子仿佛还在城墙上。
在定州,他说父亲终于肯让他骑马了,兴奋地描述自己如何驯服一匹小马,又因为想体验一下“铁马冰河”的意境,乐极生悲坠落冰湖,没有淹死,差点冻死;
他说,自己去边境草市上逛了一圈,那些来交易的辽人老百姓,其实又大多是汉人,他们却只认辽国,不认大宋。
那些从西边来的胡商,把所有汉人都叫契丹人——因为他们从西而来,先遇到的是契丹。
他说,自己听了胸中仿佛燃起一把火,希望有朝一日能像霍去病那样,勒马天山,封狼居胥。
南下经过汤阴时,因为旱灾,食物短缺,驿站只提供了豌豆大麦粥,他说,那粥嚼得咯吱响,像吃沙子,自己抱怨了几句,被父亲批评了一顿。
他在信里笑着调侃自己,可算体验了一把“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还兴奋地提起,自己在汤阴找到了一位箭术高超的武学师傅学箭,慢慢学会了在马上射箭,正朝着霍去病进发。
他说到苏家在宜兴分别,兵分两路,骨肉分离,大家心中无比伤感,不知是否还有团圆之日。
他说,入长江到当涂时,新的贬官令追来了,官船被收回,一家人被勒令立即下船。父亲磨尽嘴皮,管船的小吏才答应让他们再待一晚。幸运的是,当夜起了大风,船借风势,第二天中午就到了南昌。
他在信里没有抱怨那个小吏,只说人家也是遵命行事,底层小吏,身不由己,都不容易。
又笑着说自己一家人运气好,调侃也许父亲真是文曲星下凡,不然怎么遇难成祥,老天爷都帮忙。
过梅岭古道时,他说想起那些贬谪岭南的诗人,张九龄、韩愈、柳宗元,一个个从这条路上走过,深可体会有陈子昂“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悲怆之情。
又说没有遇到老虎,不能“亲射虎,看孙郎”,深为遗憾。
到了惠州以后,画作变少了,信也从此前十几天一封,变成了两三个月一封。
大约是离得太远了,也大约是安定下来,周围环境没什么变化,没什么可说的。
然而分享的趣事也不少,说荔枝熟时,父亲贪嘴,一连吃了一大盘子,痔疮犯了,几个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还有心情写“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
说岭南的各种水果海鲜,一年四季变着花样吃不完。
说自己和武学师父周同,前往密林狩猎,虎豹熊罢都见过了,如今箭术精湛,百步穿杨。若是有朝一日出使辽国,定然能和嘉佑二年的状元章衡一般,让辽国人对大宋文人刮目相看。
说岭南明明是乐土,怎么把大家都吓得跟死地一样?
说有一头大象,闯入惠州北门,把城里人吓坏了。数百人手持戈戟、弓弩和火炬,空手助威者更是数以千计。(灵感来源北宋“小东坡”唐庚《射象记》)
然而,野象并未被轻易制服,反而以鼻卷起火炬,将众人吓得四散。
最终,自己和武学师父周同一起,连发数十箭射中大象眼睛、鼻子等脆弱部位,最终猎杀了大象。
当地人割下了大象的鼻子,烧烤吃,又肥又脆,非常可口。
当然,因为这冒险的举动,又被爹娘好一顿训斥。
惠州那些信里,苏遁提得最多的是棉花——
怎么选种,怎么育苗,怎么从多年生的棉花苗里筛选能在秋天结果的,怎么把种子送到宜兴田庄去种。
最后一封信里,他说今年秋天宜兴的棉花要是能成功结果,那棉花在江南就算移植成功了。
他畅想着,等棉花普及了,更多的底层百姓就能在冬天穿得更暖和些。
赵煦一封一封地看,从午后看到暮色四合。
他有种奇妙的感觉——
好像这些信是写给他自己的,是苏遁亲口在他耳边絮絮叨叨。
透过这些信,这些话,他看到了一个扑面而来的,无比鲜活和真实的,对这世界的一切,报以极大热忱的少年。
这少年,看什么事都新鲜。
他去瓷窑,去铜矿,去砚坑,什么地方都去。
这少年,看什么人都好奇。
在他眼里,烧瓷的匠人和用瓷的文人,似乎并没有高下之分。
挖铜的矿工和铸钱的官员,也没有贵贱之别。
那些铁匠、织女、盐民、窑工、矿工、石匠,在他眼里,同样都是活生生的人,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的劳作汗水,都是美丽的,值得入画的,值得写下来,跟千里之外的友人分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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