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宁殿。
待天子赵煦用过午膳,宋用臣细声禀告:“陛下前日吩咐的《山海经图》,已经从秘阁找着了。”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端王殿下和谭国驸马那边的东西,也都送来了。”
“说是年深日久,翻箱倒柜找了好一阵子,这才耽搁了两日。”
赵煦嗤笑一声,眼皮都没抬:“找?朕看是在犹豫,要不要一把火烧了吧。”
他想起元丰年间那桩旧事——
乌台诗案,台吏去驸马王诜府上搜查,那位驸马爷竟胆大包天,把与苏轼来往的信件烧了个干净,明目张胆阻挠办案。
想到这里,他语气更冷了几分:
“幸而十一郎和谭国驸马没这么大的胆子。否则,朕饶不了他们。”
宋用臣连忙躬身,脸上堆着笑:“陛下天威,他们岂能不畏惧?”
赵煦只淡淡一句:“呈上来吧。”
宋用臣一个眼神,门口候着的小黄门鱼贯而入。
看到地上七八只箱子,赵煦不由有些意外——这么多?
宋用臣先捧起几卷画轴,小心翼翼地放在御案上:“这是《山海经图》,一共十卷。据秘阁登记簿所载,为咸平二年秘阁校理舒雅所绘。”
赵煦低头看去。纸色泛黄,边角有些卷曲,还带着虫蛀的痕迹,一看便知在秘阁里搁了不知多少年头。
他随手铺开第一卷。
入目的是一只异兽,脖子长得惊人,昂首而立,身上布满斑驳的花纹,四条腿又细又长,正伸长脖子去吃高处的树叶。
旁边用蝇头小楷题着三个字:“驼牛。”
赵煦觉得有趣。
宫中苑囿里养的珍禽异兽不少,可没有脖子这么长的。
驼牛?
牛哪有长成这样的?
他摇摇头,继续往后看。
下一幅画的是“大雀”,身如巨瓮,两条腿粗壮有力,翅膀短小,似乎飞不起来。
再后面是“羬羊”,头上长着弯刀似的大角,身体壮硕,尾巴蓬松如马尾。
还有“鹿蜀”,“精精”,“当康”……
一幅接一幅,连着几卷画册,大部分是赵煦从未见过的奇兽异禽。
画工精湛,设色古雅,每一笔都透着老练的功夫。
他不由有些恍惚——
不是说《山海经》里的怪兽,都是古人编出来唬人的么?
可这画里,连皮毛上的花纹、眼睛里的光泽都一丝不苟,活灵活现,倒像是照着活物画的。
赵煦拿起最后一卷。
这一卷里没有异兽图,只有一幅舆图和一篇很长的图跋。
舆图的轮廓,与苏遁寄给赵佶的那幅《万国坤舆图》几乎一模一样。
不过这幅是传统的舆图画法,比起苏遁那幅精细复杂的舆图,显得过于简略。
图上用的也都是古名——
三苗、犬戎、林邑、扶南、大宛、安息、条支、大秦,都是《史记》《汉书》里才有的名字。
赵煦的眸光闪了闪。
看来苏遁在信里倒没撒谎,那幅图确实是从这秘阁古本上来的。
他看了几眼舆图,便去看那篇图跋。
图跋很长,写的是这幅图的来历。
他从头读起,越看越觉得惊奇。
据跋中所言,此图源头,可上溯至夏禹治水之时。
这倒还正常,史书上也都是这么写的。
可后面就有些不同寻常了。
跋文说,秦始皇派徐巿东渡,不是为了求仙丹,而是为了验证古图虚实,探查寰宇边界。
跋文记述的徐巿船队航线,与这幅《山海经图》完全吻合。
跋文还说,那些画册里的异兽——驼牛、大雀、羬羊、鹿蜀、精精、当康……
都在那个叫黑大陆的地方,那里也是昆仑奴的故乡。
赵煦的目光在画册与舆图之间来回移动。
到底是真的有这段航行,才有了这幅《山海经图》?
还是后人根据这幅图,编出了徐巿航行的神话?
图跋里说,舒雅是摹自张僧繇,张僧繇又是摹自郭璞,郭璞又是根据更古的传说。若这图跋里写的都是真的——
那夏禹时代的人,就已经到过那些地方了?
徐巿的船队,真的环绕过整个天下?
那些画上的奇兽,真的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活着?
他忽然又想起苏遁信里那句话——
“展图静对,但觉胸中气血翻涌,恨不能即刻挂帆长风,亲履其地,遍观造化之奇。”
此刻,他对着这图跋,胸中再次气血翻涌。
他又低头去看那些异兽图,一幅一幅地看。
那些驼牛、大雀、羬羊、鹿蜀,此刻在他眼里,已经不是怪物了。
它们也许真的存在,只是在大宋见不到的地方。
在那些地方,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东西?
真希望,有生之年,能亲眼去看看。
赵煦把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压下去,吩咐宋用臣把十卷《山海经图》收好。
然后,开始看赵佶和王遇呈上来的信件画作。
每封信都附带着好几卷画作,两人倒是贴心,一一对应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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