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山的夜,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我正对着显微镜下的釉料光谱出神,手机突然炸响,打破了实验室的沉寂。
是周芸,她的声音急促而干涩,背景音里是嘈杂的警笛和呼喝声:“江瓷,出事了!又有人死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驱车赶到现场时,天已经完全黑透了。我们来到县城边缘一个破旧的家属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淡淡的血腥气。
死者名叫孙强,一个在当地古玩圈臭名昭着的“二道贩子”。
他死在自己的客厅里,姿势比赵德威更加诡异。
他仰面倒在沙发前的地板上,双手保持着一种极度扭曲的姿势,死死地抓向自己的头顶上方,仿佛在临死前,正拼命抵挡着某种从天而降的、看不见的攻击。他的眼睛瞪得像铜铃,眼珠几乎要爆裂出血,脸上凝固着极致的恐惧。
“死状和赵德威一模一样。”周芸走过来,脸色铁青,“耳膜破裂,颅骨轻微受损,死因是剧烈的惊厥导致的心脏骤停。”
我戴上手套,蹲下身,仔细观察着死者的双手。
“他在死前,手里应该拿着什么东西。”我指着死者指缝里残留的一点点细微的、黑色的粉末。
周芸立刻会意,小心翼翼地提取了死者指缝和掌心的残留物。
“还有这个。”一名技术人员指着墙角的一个碎裂的紫砂茶壶,“他在死前似乎正在喝茶,但壶里的茶水洒了一地,说明他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突然受到了惊吓。”
我站起身,环顾四周。这是一个典型的“暴发户”式的家,装修俗气,但到处堆满了各种粗制滥造的古玩赝品。
唯独在客厅正中央的博古架上,有一个空着的防弹玻璃展柜。
“那个柜子是空的。”我指了指那里。
“对,”周芸说道,“根据邻居反映,孙强前两天到处吹嘘,说他淘到了一件‘比赵德威那件还牛’的鲁山花瓷宝贝,这两天正准备出手,价格已经谈到了七位数。看来,那个宝贝,就是在他死前被拿走了。”
夺宝杀人?
我摇了摇头。不对,如果是为了夺宝,凶手没必要杀人,更没必要用那种高调的、让人发狂的杀人手法。
这更像是……一场献祭?或者,是一次炫耀?
我走到那个空展柜前,用镊子轻轻刮下了展柜玻璃内侧的一点点灰尘。
回到实验室时,已经是后半夜。
我将从孙强指缝里提取的黑色粉末,和从展柜玻璃上刮下的灰尘,分别放在了电子显微镜下。
首先分析的是孙强指缝里的粉末。
显微镜下,那些粉末的微观结构逐渐清晰。依旧是典型的“二液分相”形态,无数微小的液滴悬浮在基质中。但与赵德威那只腰鼓不同的是,这些粉末中的液滴分布更加密集,而且含有大量的、未完全熔融的石英颗粒。
“这是……玛瑙?”我皱起了眉头。
玛瑙的主要成分就是石英。在釉料中加入玛瑙,是宋代“汝窑”追求玉质感的秘方,但在鲁山花瓷中极为罕见。
紧接着,我分析了展柜玻璃上的灰尘。
当我看到光谱分析仪上跳动的数据时,呼吸瞬间停滞了。
成分比对:
* 氧化硅(SiO2): 65%(含有高纯度玛瑙成分)
* 氧化铝(Al2O3): 18%
* 氧化铁(Fe2O3): 12%(来自特有的紫金土)
* 氧化钡(BaO): 5%(关键的压电成分)
“玛瑙入釉,紫金为底,钡土为引……”
我失声念出了这个配方的比例。
这正是我昨天在模拟实验中,推测出的那个能产生最强次声波效应的完美配方!
但这还不是最让我震惊的。
我迅速调出了昨天在袁大师作坊里,从那只“试验品”腰鼓上采集的釉料样本数据,进行了并排比对。
结果:高度相似,但不完全相同。
袁大师的配方,追求的是玛瑙的温润和紫金土的发色,氧化钡的含量控制在极低的安全范围内,仅为0.3%。
而眼前这份凶器的配方,氧化钡的含量高达5%!这是一个足以产生致命共振的危险数值!
这说明,凶手并不是袁大师本人。
但,这配方的路数,分明就是袁大师一脉的!
我立刻打开电脑,调出了鲁山县所有陶瓷作坊的备案资料。
全县范围内,拥有这种高纯度玛瑙矿和段店特有紫金土开采权,并且具备高温还原烧制技术的,只有两个地方:
一个是袁大师的“古陶瓷研究所”。
另一个,是位于城郊结合部、一个名为“老窑工”的地下黑作坊。这个作坊没有备案,平时神神秘秘,只接一些来路不明的“私活”,据说老板是个脾气古怪、从来不见客的“老疯子”。
“一阴一阳,一明一暗。”
我盯着电脑屏幕上的两个地址,指尖冰凉。
袁大师在明面上追求复原唐代的“正音”,而那个隐藏在黑暗中的黑作坊,却在利用同样的原料,制造着杀人的“魔音”。
孙强的死,是因为他接触到了那个黑作坊的“货”,还是因为他试图在两者之间进行交易?
我猛地合上电脑,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江瓷,你去哪?”周芸在后面喊道。
“去城郊!”我头也不回地说道,“在凶手敲响下一只鼓之前,我们必须找到那个黑作坊!”
夜色如墨,车灯像两把利剑,刺破了鲁山县城的沉沉黑暗。
我知道,那个躲在幕后的“鼓手”,正在黑暗中,等待着我们的到来。
他或许就是那个传说中的“憨爷”。
一场关于声音、釉色与杀戮的猫鼠游戏,终于要进入决战的前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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