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地敲打着鲁山段店村的青石板路。
我和周芸撑着伞,走在泥泞的村道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混杂着若有若无的、柴火燃烧的气息。这里的每一块砖石,似乎都浸透了千年的烟火气。
“要去找那个老窑工?”我问周芸。
“嗯,他是村里最懂行的老人,年轻时在段店窑址挖出过不少好东西。”周芸指了指前面一座低矮的土坯房,“那就是他家。”
我们走进院子,一位头发花白、双手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的老人正坐在屋檐下,眯着眼睛修补一只陶盆。他的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泥垢,那是常年与泥土打交道留下的印记。
“大爷,打扰了。”周芸递上一根烟,“想跟您打听点事,关于赵德威那只花瓷腰鼓的。”
老人接过烟,深深地吸了一口,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你们是为‘鬼鼓’来的。”
“鬼鼓?”我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
“那是老祖宗留下的东西,碰不得。”老人吐出一口烟圈,缓缓说道,“你们这些搞公安的,只知道查人,不懂这土里刨出来的物件儿,是有灵性的。”
他指着远处被雨雾笼罩的窑址废墟,开始讲述一段尘封已久的往事。
“这鲁山花瓷,古时候叫‘唐钧’,那是给皇上烧的御用瓷。唐代有个叫南卓的官员,写过一本书叫《羯鼓录》。书里记载,唐玄宗李隆基最爱敲羯鼓,他曾说过一句名言:‘不是青州石末,即是鲁山花瓷’。”
我静静地听着,将这个名字记在心里——《羯鼓录》。
“这话说的是鼓的材质。”老人解释道,“青州石末是指用石材粉末做的鼓,而鲁山花瓷,就是咱们这儿烧的这种黑地蓝斑的瓷鼓。传说这种鼓,声音焦杀呜烈,穿透力极强,能破空透远。唐玄宗敲完一曲《春光好》,柳杏都能发芽开花,这叫‘羯鼓催花’。”
“声音能让植物发芽?”周芸有些不信。
“那是夸张的说法,意思是鼓声里带着一股‘生气’。”老人摇了摇头,话锋一转,“但凡事都有两面。这鼓声若是带着‘杀气’,或者敲击的人心术不正,那这声音就成了‘催命符’。村里老一辈人都说,这种花瓷腰鼓,能通神鬼。敲得好,那是仙乐;敲不好,那就是勾魂的咒语。”
离开老人的家,我心里沉甸甸的。
那些看似荒诞的传说,与赵德威死前的“发狂”症状,似乎有着某种诡异的联系。
回到临时驻地,我立刻打开电脑,查阅关于“鲁山花瓷”的学术资料。
屏幕的光映在我的脸上,一条条信息跳了出来。
鲁山花瓷,又称“唐代钧瓷”、“黑唐钧”,是唐代北方最大的窑口之一段店窑的代表作。
它是我国迄今发现最早的高温窑变釉瓷,被誉为“窑变之祖”。
其核心工艺在于“二液分相釉”:在高温烧制下,釉料发生液-液相分离,形成无数微小的液滴,对蓝光产生强烈散射,从而呈现出黑釉上浮现蓝白斑块的神奇效果。
我盯着“二液分相釉”这几个字,陷入了沉思。
这种特殊的物理结构,不仅赋予了鲁山花瓷独特的美感,是否也赋予了它特殊的声学性能?
就在这时,周芸拿着一份文件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法医的初步尸检报告出来了。”
她将文件递给我,脸色凝重:“死者的死因确认是剧烈的颅脑损伤,但诱因更诡异了。法医在赵德威的耳道深处,发现了一种极细微的、类似陶瓷釉面磨损产生的硅酸盐粉尘。”
“粉尘?”我抬起头。
“而且,”周芸指着报告上的一段话,“死者的听觉神经受到了一种极低频、高强度声波的冲击,导致了急性听觉障碍和脑震荡。法医形容那种声音,像是……‘恶魔的低语’。”
“恶魔的低语……”我喃喃自语。
这不就是那个老窑工口中的“勾魂咒语”吗?
我猛地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远处阴沉的天空。
唐代的《羯鼓录》、传说中的“羯鼓催花”、神秘的“二液分相釉”、法医口中的“恶魔低语”……
这些碎片在我的脑海中飞速旋转、拼凑。
一个惊人的假设在我心中逐渐成形:
这不是鬼神作祟,而是一场利用物理学原理进行的“完美谋杀”。
凶手利用鲁山花瓷特殊的“二液分相釉”结构,制造了一种能产生次声波的共振腔。当鼓声响起,特定的频率引发了死者的生理共振,导致其产生极度的恐惧、幻觉,最终精神崩溃,用鼓槌砸向了自己的脑袋。
这哪里是“花瓷”?
这分明是一枚被封印在黑釉之下的声波炸弹。
“周芸,”我转过身,眼神灼热,“去查一下,赵德威生前最后接触过什么人?那只腰鼓,到底是谁送到他手里的?”
“你有头绪了?”周芸问。
我看着电脑屏幕上鲁山花瓷那瑰丽而诡异的蓝斑,缓缓说道:
“如果我没猜错,这只鼓,是被人‘调’过音的。它不是乐器,是凶器。”
窗外的雨声渐大,仿佛天地间响起了一阵沉闷的鼓点,敲击在我的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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