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在看守所的铁窗上织成蛛网。
裴溯的皮鞋踩过积水,橡胶底与水泥地摩擦出细碎的声响。
他抬手时,袖口露出的手表闪了一下——那是苏砚今早塞给他的,背面刻着“程序正义,亦有温度”。
“裴律师。”管教递来会见单,“李维安这老东西脾气倔,您多担待。”
裴溯接过文件,指腹扫过“李维安”三个字。
七年前,这个前法官以“证据链不完整”为由,将苏棠失踪案的嫌疑人取保候审;五年前,他又因“尸源无法确认”让裴溯母亲的冤案成了铁案。
此刻,他的名字在会见单上洇着水痕,像块发馊的膏药。
会见室的铁门“吱呀”打开。
李维安坐在塑料椅上,灰白的头发根根竖起,活像只炸毛的老獾。
他扫了眼裴溯的律师证,扯出冷笑:“怎么?苏法医的解剖刀没捅穿你,改让大律师来磨嘴皮子了?”
裴溯拉过椅子,动作不疾不徐。
他从公文包取出一沓文件,最上面是张建国的忏悔信复印件:“张警官说,七年前您叮嘱他‘小孩的话当不得真’。”
李维安的瞳孔缩了缩:“那老东西快死了,说胡话呢。”
“他还说,您当时翻着案卷笑,说‘失踪案年年有,破得了几个?’”裴溯推过信,“您看,连将死之人都敢承认错误,您在怕什么?”
李维安的手指抠住椅面,指节泛白:“怕?老子怕过谁?当年那案子,监控坏了,目击者就一个小丫头片子,我按程序办事有什么错?”
“程序?”裴溯突然抽出第二份文件——是苏棠昨夜整理的线索清单,“程序是让你忽略七岁孩子反复提到的‘蝴蝶发卡’?是让你压下物证室‘染血金属残留’的补充报告?”他的声音沉下来,“还是说……”
他从内层口袋摸出个证物袋,里面是那枚蝴蝶发卡的高清照片:“这枚发卡上的血迹,除了苏棠的,还有另一人的。而七年前的鉴定报告里,这页被抽走了。”
李维安的喉结动了动。
裴溯乘胜追击:“您母亲临终前说过,‘法律是刀,握刀的手要干净’。”他的声音突然放轻,像在说一段旧时光,“我母亲被押上刑场那天,也说了类似的话。她用血在我手心画蝴蝶,说‘别让刀锈了’。”
李维安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
“您看,我们都被刀割过。”裴溯的指尖点在照片上的蝴蝶翅膀,“可有人用刀划开黑暗,有人用刀捂住真相。张警官用忏悔信划开了自己的茧,您呢?”
会见室的空调突然嗡鸣。
李维安盯着裴溯的眼睛,像在看一面镜子。
他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锈铁味:“你以为我不想?当年那发卡上的血,是……”
“叮——”
裴溯的手机在桌上震动。
是苏砚发来的消息:【物证科刚出结果,发卡上的混合血迹,另一部分与裴夫人DNA匹配。】
裴溯的呼吸一滞。
七年前暴雨夜的闪电再次劈进记忆——母亲倒在巷口,胸口插着把水果刀,手心还攥着半枚蝴蝶发卡。
当时他以为那是凶手遗落的,此刻才惊觉,原来母亲是想抓住什么。
“是你母亲。”李维安的声音突然沙哑,“那丫头被推进黑车时,你母亲正好路过。她扑过去拽车门,指甲缝里的血就蹭在了发卡上。”
裴溯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可当时我刚当上法官,急着立威。”李维安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桌沿,像在摸法槌,“物证科说血样太少,没法做DNA。我就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突然剧烈咳嗽,“后来那案子成了悬案,你母亲的死也成了‘激情杀人’,我才明白,刀握久了,手会麻的。”
“所以您就开始包庇更多罪犯?”裴溯的声音发颤,“SY案的主犯,是您收了钱才判的缓刑?”
李维安摇头:“我没包庇。我只是……”他突然抓住裴溯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皮肤,“我只是不敢再让刀割到自己。”
铁门被推开的声音惊得两人抬头。
苏砚站在门口,白大褂下摆沾着雨水,手里提着个铝盒:“裴律师,我带了物证科的新报告。”她的目光扫过李维安,“还有,张警官托人送来这个——他说当年在您办公室见过。”
她打开铝盒,里面是个牛皮信封,封口处盖着“2016.07.15苏棠失踪案”的红章。
裴溯拆开信封,里面是七页泛黄的纸,正是当年缺失的血迹鉴定报告。
最后一页右下角,有行小字:“送检人:李维安”。
“我当晚就后悔了。”李维安盯着那页签名,像在看具尸体,“报告在我抽屉里锁了七年,每次开庭前我都要摸一摸,生怕它长了翅膀飞走。”
苏砚走到裴溯身边,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手背。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
阳光穿过铁窗,在李维安脸上投下斑驳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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