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剖室的冷光灯在凌晨三点依然刺眼。
苏砚捏着解剖钳的手顿住,玻璃罐里浸泡的蝴蝶发卡突然在视野里模糊——那是她昨夜在苏棠枕头下发现的,金属蝶翼上还粘着半片干枯的茉莉花瓣。
手机在白大褂口袋里震动,是妹妹发来的消息:「姐,团辅室的沙盘到了。你下班能来看看吗?」
苏砚摘下橡胶手套,指腹蹭过冰凉的金属发卡。
七年前暴雨夜的闪电突然劈进记忆——五岁的苏棠缩在她身后,发卡在雨里闪着幽光,然后是刺耳的刹车声,再睁眼时妹妹的手从指缝里滑脱,只余下沾着泥的发卡滚进阴沟。
「叮。」又一条消息弹出:「周远哥帮我搬了三个箱子,他说你上次夸他新配的显微镜好用。」
苏砚扯掉口罩,镜子里的自己眼尾泛红。
她摸出外套,经过物证室时鬼使神差地停住——档案架最上层,贴着「2016.07.15苏棠失踪案」封条的盒子,与苏棠床头那枚发卡,在意识里重叠成一个模糊的圆。
团辅室的门虚掩着。
苏砚听见年轻的声音在笑,混着翻沙盘的细响。
她推开门,正撞进一片暖黄的光里。
苏棠蹲在地毯上,发梢沾着木屑,正给穿警服的姑娘调整沙具:「小陆,你说总梦见自己在追嫌疑人,其实沙盘中的警徽和断桥……」她抬头看见苏砚,眼睛亮起来:「姐!你看周远哥找的这些沙具,连微型解剖刀都有!」
周远靠在窗边,手里转着激光笔,听见名字抬了抬下巴。
他腕间还戴着SY02爆炸案留下的疤痕,此刻却在笑:「苏法医上次说『这显微镜能看清骨缝里的纤维』,我就想着,心理沙盘也得让他们看清自己的伤口。」
苏砚的目光掠过沙盘。
二十岁的小陆把代表自己的沙人放在断桥中央,旁边堆着歪歪扭扭的警徽;新来的实习生小陈在角落埋了只缩成球的刺猬,尖刺扎着半张「优秀警员」奖状。
而苏棠的手悬在沙盘上方,像捧着一捧月光。
「大家知道吗?」苏棠站起来,发卡在马尾辫上轻晃,「我七岁那年,被人推进过黑胡同。我当时想,要是能有个人蹲下来,告诉我『别怕,我在』,该多好。」
小陆的手指抠住沙粒:「我总梦见那个被我追的嫌疑人摔下楼梯,他眼睛瞪得老大,血……」
「我知道。」苏棠在她身边坐下,「我也总梦见妹妹的手从我手里滑走。但后来我学心理才明白,我们不是在害怕鲜血,是在害怕——」她轻轻碰了碰小陆沙人攥紧的拳头,「害怕自己没能力接住那些坠落的人。」
小陈突然吸了吸鼻子:「我上周出警,有个小女孩哭着问我『警察叔叔,你会保护我吗』,可我连自己的配枪都差点掉地上……」
「你知道吗?」苏棠从口袋里摸出颗水果糖,塞进小陈手心,「我第一次给受害者做心理疏导时,手抖得连记录笔都拿不住。后来我师父说,害怕不是弱点,是我们心里还住着那个需要被保护的小孩。」她指了指沙盘里的刺猬,「你看这只小刺猬,它把刺竖起来,其实是在说——『我也需要一个拥抱』。」
苏砚靠在门框上,喉头发紧。
记忆里的苏棠永远是缩在她身后的小不点儿,此刻却像株抽条的茉莉,在潮湿的土壤里钻出了新芽。
裴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苏法医站在这里,像尊守护石像。」
苏砚回头,看见他倚着墙,西装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拎着保温袋——是她常去的那家粥铺的招牌红枣粥。
他目光扫过沙盘,停在苏棠发亮的眼睛上:「我上周整理旧案卷,发现你妹妹在实习日志里写:『心理医生不是救世主,是回声筒。』」
苏棠突然抬头,正好与裴溯的目光相撞。
她愣了愣,然后笑:「裴律师也来了?那正好,我想请你帮个忙——下次庭审结束后,能不能带那个被校园暴力的女孩来?她需要有人告诉她,『你不是怪物,你只是受伤了』。」
裴溯的手指在保温袋上轻轻一紧。
七年前母亲被押上刑场时,他也是这样攥着她染血的手,听她用最后一口气在他掌心画蝴蝶。
此刻苏棠的声音像把钥匙,撬开了他心里那道锁——原来「程序正义」之外,还可以有温度,像春风吹过结霜的屋檐。
沙盘里的小陆突然动了。
她把沙人从断桥挪到岸边,又在旁边摆了盏小灯:「这盏灯,是我。」小陈跟着把刺猬翻了个身,露出柔软的肚皮,上面压了朵纸折的茉莉。
苏砚走过去,蹲在苏棠身边。
她的手悬了悬,最终轻轻搭在妹妹发顶:「你小时候总说,等你长大,要给所有害怕的小孩唱摇篮曲。」
苏棠仰头,眼睛里有星星:「现在我知道了,比唱摇篮曲更重要的是——」她握住苏砚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告诉他们,我也害怕过,但我走过来了。所以你看,你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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