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的声控灯在两人沉默间次第熄灭,又随着裴溯抬腕看表的动作重新亮起。
苏砚的目光扫过他西装内袋鼓起的轮廓——那叠SY关联案件的匿名申诉材料边角毛糙,像被反复翻折过的旧地图。
她喉间那团未说出口的“一起吃早餐”突然变了形状,裹着七年前解剖台上未闭合的骨缝,裹着缴费单上“灯没熄,因为有人在等”的铅笔字,重重坠进胃里。
“最近……常来?”话出口时她才惊觉,自己的尾音竟带着解剖刀划开肋骨前那瞬的轻颤。
裴溯整理材料的手指顿了顿。
他垂眼时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像蝴蝶敛翅。
苏砚看见他指节因用力泛白——那是她在解剖室常见的、专注到近乎偏执的姿态。
“有些案子,不会自动翻案。”他抬眼时目光微闪,像是有碎玻璃在瞳孔里滚动,“就像有些证据,需要人弯腰去捡。”
最后一个字消散在走廊穿堂风里。
苏砚忽然想起三天前在档案馆监控里看到的身影:深灰西装,侧脸上浅如蝶须的疤,抱着文件夹在SY项目专柜前站了十分钟。
原来他弯腰捡的,从来不是浮在水面的碎片,而是沉在泥里的骨殖。
两人并肩往解剖室走时,脚步声在瓷砖上敲出不规律的鼓点。
苏砚的白大褂袖口扫过他西装下摆,像两片不肯相认的云。
她想问那夜缴费单上的铅笔字是不是他写的,想问他藏起的到底是哪页被裁剪的电力维护清单,可喉咙里堵着妹妹失踪那晚的雨声——她记得苏棠最后拽她衣角的手温,记得自己说“姐姐去拿手电筒,你在这儿等”,却在转身时撞翻了桌上的蝴蝶发卡。
“到了。”裴溯停在解剖室门前。
他指尖擦过门框上的锈迹,像是要确认什么,“明天……”
“明天局里有个案子要复检。”苏砚抢先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冷硬。
她摸出钥匙时,腕间银镯撞在门把手上,发出清脆的响——那是苏棠十五岁生日送她的,刻着“姐,我不怕黑”。
裴溯笑了笑,没追问。
他把材料往怀里拢了拢,转身时西装内袋的《程序之外》书角蹭过她手背,像句没说完的晚安。
苏砚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才低头看自己脚边——不知何时落了片银杏叶,叶脉纹路竟和缴费单上的铅笔字走向重叠。
解剖室的消毒水味漫上来时,苏棠正蹲在心理评估室的档案柜前。
她戴着手套的手指停在第三排第三个档案盒上,封皮写着“苏砚2016-2023年度心理评估记录”。
这是她作为心理支援组实习生能接触到的最高权限,也是她偷偷申请了三个月才拿到的“特权”。
翻开泛黄的纸页,墨迹从青涩的蓝黑变成稳重的碳黑,每一页的“是否开启对话”栏都画着利落的叉。
直到最后一本,苏棠的指尖突然顿住——倒数第三页被轻轻折了个角,边缘有指甲压过的细痕。
上面用红笔标着:“是否需要讨论七年前夜间值守的心理负荷?”
苏棠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
她记得七年前那个暴雨夜,姐姐浑身湿透冲进派出所,怀里抱着沾血的蝴蝶发卡,嘴里反复说“我让她等”。
那天之后,苏砚的解剖刀再也没抖过,可她的咨询记录里,“夜间惊醒频率”一栏从“偶尔”变成了“每周三次”,又变成“每日”。
她没翻动那页纸。
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蓝笔,在备注栏添了一行小字:“有时,沉默是另一种倾诉。”笔帽扣上时,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像极了小时候苏砚给她盖被子时,手指拂过床单的声音。
深夜十点,水泵房的霉味混着铁锈味钻进周远鼻腔。
他打着手电筒检查水泵线路,光束扫过墙角那只半埋的陶罐时,金属外壳反射的光刺得他眯起眼。
蹲下去的瞬间,一张纸条从陶罐缝隙里滑落。
周远捡起时,手电光刚好照亮字迹:“你修的线,我一直没动。”是裴溯的钢笔字,每个笔画都像精心校准过的法条。
他记得三个月前暴雨夜,裴溯浑身湿透撞进水泵房,说“SY02的备用线路可能被改过”,而他当时正蹲在地上接被雷劈断的电线——那是他作为幸存者,能为当年事故做的最后一件事。
周远没说话。
他把纸条重新塞进陶罐,又将随身携带的旧接收器零件埋在上面。
金属碰撞的轻响在空荡的泵房里回荡,像给一段秘密上了锁。
当最后一块零件被泥土覆盖时,他听见自己心跳声里混着遥远的电流嗡鸣——那是七年前SY项目实验室断电前,最后三秒的声音记录。
市局大楼的灯光渐次熄灭时,裴溯坐在办公室里拆新到的快递。
牛皮纸袋上没有寄件人,只写着“旧案复查申请”。
他抽出里面的材料,最上面一张是张老照片:穿白大褂的女人站在实验室里,胸前工牌写着“林晚”——那是他母亲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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