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前那个雨夜突然在眼前闪回:母亲被押上警车前,用带血的指尖在他手心画蝴蝶,说“小溯要相信法律”;而此刻缴费单上“裴素贞”三个字被雨水晕开的痕迹,与记忆里的血痕重叠成模糊的蝶翼。
他垂眸盯着单据背面的铅笔字:“灯没熄,因为有人在等。”喉结动了动,指节无意识摩挲着书页边缘。
案头那本《程序之外》是他最近常翻的书,书脊处压着母亲留下的蝴蝶发卡——那是当年庭审时被当作“凶器”的证物,后来被他从证物科偷换出来的仿制品。
此刻他突然将缴费单对折,轻轻夹进书里第73页,那里夹着母亲的庭审笔记,字迹娟秀:“法律是照妖镜,也是遮雨棚。”
“叮——”手机在裤袋里震动,是苏砚的消息:“解剖台划痕比对结果出来了。”他盯着屏幕上的对话框,指腹悬在发送键上,最终只回了个“好”。
玻璃窗倒映出他泛红的眼尾,像被什么烫到似的别开视线。
七年前他站在解剖室窗外,看着苏砚在紫外线灯下跪了整夜,以为那是她该承受的孤独;如今才明白,有些真相的重量,比谎言更锋利。
市局解剖室的通风管发出低鸣,苏砚的白大褂袖口沾着电路图复印件的墨粉。
她伏在工作台前,放大镜下的施工记录里,“备用线路”四个字被红笔圈了又圈,签名处的“裴”字只露出半撇,像被刻意擦过的痕迹。
后勤老张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那男的穿件深灰风衣,我记得他拎着工具箱,说怕停电影响证物保存......”
她的指尖停在“2017年4月2日”的日期上,与妹妹失踪的日子仅隔一天。
解剖室的灯突然闪了闪,冷白的光漫过她腕间的银镯——那是妹妹失踪前送她的生日礼物,内侧刻着“姐,别怕”。
七年来她总以为自己是黑夜里唯一的守灯人,此刻却想起昨夜在监控室看到的影子:西装革履的男人仰头望了十三分钟,直到她转身,才抱着工具箱离开。
“叩叩。”玻璃门被敲响,周远抱着一摞证物袋站在外面,额角沾着点机油渍。
他没说话,只是将一个密封袋放在她手边,里面装着半枚蝴蝶发卡的碎片,与苏棠当年戴的那枚纹路严丝合缝。
苏砚抬头时,他已经转身走向走廊,白大褂下摆扫过地面,像片沉默的云。
技术科的打印机在深夜发出嗡鸣,周远盯着电脑屏幕上的电路图,鼠标光标在“备用线路”标注旁悬了三秒,最终点击右键,画了个极小的“√”。
抽屉里的维修日志还摊开着,最新一页写着“2024年6月5日,解剖室主灯控正常。处理人:周远”——这次他没划掉名字。
窗外飘起细雨,他想起七年前那个雨夜,自己作为SY02案唯一幸存者被送进市局,是苏砚在解剖室连夜为他检查伤口,说“别怕,我在”。
后来他偷学电路维修,在解剖室多接了一路备用线;再后来他看见裴溯站在窗外,工具箱里装着新买的灯泡和保险丝。
有些事像茧里的丝,缠得越紧,越要留个透气的孔。
裴溯合上《程序之外》时,晨光已经漫过窗台。
书里的缴费单隔着纸页贴着母亲的笔记,蝴蝶发卡的碎片在扉页投下细碎的光。
手机弹出立法听证会的提醒:“6月15日,历史记忆档案匿名化条款审议。”他望着市局大楼方向那盏还亮着的灯,忽然想起苏棠便签上的话:“拓片在走廊,记得抬头看。”
走廊最顶层的展示架上,拓片在晨光里泛着温柔的黄。
“那天,不止一人醒着”的标题下,“别怕,我在”的划痕清晰如昨。
有穿制服的小警察路过,指着拓片小声说:“原来法医姐姐不是一个人。”
裴溯摸出手机,给苏砚发了条消息:“今天立法听证会,我有个提案。”发送键按下的瞬间,他望着书里的缴费单笑了——有些光,不必拆穿;有些茧,终会破成蝶。
当立法听证会的穹顶吊灯在上午九点准时亮起时,裴溯正把发言稿的最后一页压在镇纸下面。
在红木长桌的对面,法大教授推了推金丝眼镜,说道:“裴律师,您提出的‘历史记忆档案匿名化条款’,本质上是允许对关键信息进行模糊处理。这是否与‘以事实为依据’的司法原则相违背呢?”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西装内袋,那里还装着《程序之外》里那张他藏了半个月的缴费单。
台下记者的镜头闪烁成一片星光,他却忽然想起了昨夜苏砚发来的消息:“我数过拓片下面的划痕,是十三道。”
“隐瞒信息难道不是对公众的欺骗吗?”另一位议员的追问就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划开了他精心构建的逻辑防线。
裴溯抬眼时,阳光正穿过彩绘玻璃,在他的肩线上投下蝴蝶形状的光斑。
那是母亲血痕与缴费单雨痕重叠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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