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谷伏火之后,高加索南段的奥斯曼守军得到数日喘息。那几天的山风从东面吹来,不再带着伏火和血腥的焦味,只余下雪松和湿土的气息。新指挥官在石堡内墙上刻下第八十九道深痕。刀尖在粗砺的石面上缓缓划过,像把这几天喘息的每一口呼吸都刻了下来。他命士兵将石堡和河谷东面的几处山道全部用滚石和鹿砦封死,只留一条隐蔽的巡逻小径。那条小径藏在乱石和矮松后面,从石堡后墙出去,绕两个弯才下到河滩,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守军们日夜轮番在几处山道上巡视,火把不举,只凭月光和雪线反光认路。
斥候从东面回来,满身泥浆,靴底磨穿了半边,在石堡前单膝点地,说波斯和罗斯联军在东谷惨败后,已退到更东面的边境,暂时没有再次进攻的迹象。新指挥官没有松气。他让斥候把沿途所见画在沙地上——哪里有新踩的马蹄印,哪里有丢弃的辎重,哪里升过火。然后他铺开从波斯军官身上缴获的地图,就着油灯一遍遍看。地图画得粗糙,山势和河流多有错漏,但有一条线让他的目光停住了:亚美尼亚山地以东有一处古老的隘路,名为“铁门”。那条路从北部的山口一直延伸到波斯边境,穿过两条河谷和一片荒草坡。这是波斯和罗斯联军可能再来的通道。他决定在铁门西面的山脊上筑一座前哨。
这项工程要翻越三座山梁。春雪已经开始消融,白天的山道化得稀烂,到夜里又重新冻上一层薄冰。新指挥官亲率一千名工兵和五百名山地兵,带着铁钎、斧头、绳索和干粮,沿山梁小径向东进发。队伍在泥浆里一步一滑,士兵们用削尖的木棍撑着身子,棍头插进泥里,拔出来时发出咕叽咕叽的响。马匹走在最前面,蹄子陷得深,马尾甩起来的泥点溅得到处都是。夜里宿营时,山风从谷底灌上来,把帐篷吹得鼓成一团。三日后,他们到达铁门西面的一处险峰。峰顶是一块斜伸出去的巨岩,站在上面能看见铁门峡谷从群山中蜿蜒而出,像一条灰黑色的蛇从石缝里钻出来,曲曲折折地伸向远方。峡谷两壁几乎垂直,谷底只有一条窄得只容两骑并行的碎石路。新指挥官以刀在峰顶的巨石上刻下第九十道深痕。刀锋与山石摩擦的声音在风里极脆,像有什么东西终于钉进了这条蛇的七寸。
他命工兵在峰顶和山腰各筑一座石木哨塔,以石墙和木棚相连。石料就地取材,士兵们从峰后的碎石坡上往下撬石头,又用铁钎在巨岩上凿出一级一级的踏脚坑。斧头砍伐峰下稀疏的松木,木屑飞溅,和山风里的湿气混在一起。新指挥官又命人在铁门西面的山路上埋设二十余处火药包,火药用羊皮裹紧,装进石缝和土坑里,以长绳连到峰顶。每根长绳都绷成一条直线,从峰顶垂下去,像一根根隐在草石之间的灰褐色神经。他对士兵们说:“若波斯人再从铁门进来,我们先在峰顶放火为号,再拉响山道上的伏火。铁门会变成他们的火门。”说完他抽出刀,在空中虚劈了一下,像在峡谷上空划出一道无形的火线。
工兵们挥汗如雨,在险峰上凿石垒墙。高加索的春风从谷底吹上来,把士兵们的号子声和锤石声吹成一片。铁钎敲击岩石的脆响在山谷间来回反弹,像无数只啄木鸟同时啄着同一道山崖。前哨建成后,新指挥官留下三百人驻守,并留下一份值哨表,从黄昏到破晓,每两个时辰换一班。他率部返回石堡时,山梁上的脚印已经被新雪和春风磨得半浅不深。
回到石堡后,他收到埃尔祖鲁姆转来的伊斯坦布尔命令,命高加索南段以守为主,不必再向东深入,以免与波斯和罗斯同时消耗。命令写得很简短,但压着很重的分量。新指挥官在石堡内墙上刻下一道浅痕,比之前的几道都浅,像一条被风抹了一半的旧疤。他对副将说:“大维齐尔让我们守住。那我们就把这里守成铁桶。”他抬头望向东面,群山如锯,铁门的方向淹没在一片灰蓝的暮霭里,“波斯和罗斯若再来,就让他们在东谷和铁门之间,把血流干。”
山风从东面吹来,像有无数亡魂在谷中低语。高加索的春天,在刀痕和哨塔之间,慢慢变得坚硬而沉默。雪还在背阴处积着,向阳坡上的草已经冒出了极淡的绿色,像一件铁甲下新生的薄绒。哨塔上的旗子被风拉得笔直,山鹰在峰顶上空盘旋,叫了一声,又飞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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