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海西岸的荒原上,沙赫库利兵败后如惊弓之鸟,率着不到万人的残部向东北方向逃去。
荒原的风没有一刻停过,卷着盐尘和干沙往人脸上抽。波斯兵的影子被风拉得又薄又散,像一群被火光从废墟里赶出来的野狗。沙赫库利派往伊斯法罕的求援信使在荒原上被奥斯曼骑兵截杀了大半,几个侥幸逃出去的,也被风吹迷了方向,马匹渴死在半路上。沙赫库利本人因连日奔逃旧伤复发,在马背上大口吐血,血沫子被风一吹就干了,粘在胡须上结成黑褐色的痂。亲兵要下马扶他,被他用马鞭抽开。他一生骄傲,即使逃命也不肯在人前显出半分懦弱。
土库曼族长率骑兵如影随形地跟在波斯残军身后,不追得太近,也不放得太远。那段距离始终保持在一箭之外,刚好让前头的逃兵看得见后头的追兵,却打不着。他在一处干河谷中召集头领,以刀在地上划出波斯残军的逃窜路线,刀刃在沙地上画出一条弯弯曲曲的痕,像一道正在裂开的旧伤。他笑道:“沙赫库利已经吓破了胆。他不敢停下扎营,不敢回头迎战。我们就像赶羊一样,把他往荒原深处赶。等他的人马渴死饿死一半,我们再慢慢收刀。”头领们大笑,笑声被风卷进干河谷的乱石里,像一群夜枭在叫。
奥斯曼骑兵继续如狼群般咬着波斯残军的尾巴。白天他们远远跟着,只让尘土和马蹄声提醒波斯人自己还在;入夜则从侧翼突然冲出一队,像刀子贴着羊群肋下划过,把落后的波斯兵砍翻在地。有些伤兵被拖在马上,有些掉队者跪在风沙里求饶,刀光一闪,就再没了声息。波斯残军的伤兵和掉队者填满了荒原上的沟壑,乌鸦和野狗在他们的尸骨上盘桓。荒原的夜晚很冷,月亮像一块冻在水里的骨头,照得那些黑乎乎的沟壑明暗交杂,远远看去像大地裂开了嘴。
这样追了五日,沙赫库利的残军只剩约三千人,且多是骑兵。步卒不是死了,就是被追散了。他们逃入波斯边境的一处旧驿站,以废墟中的断墙围成临时营地。没有粮,没有水,马也瘦得皮包骨,士兵们以马尿和草根续命。有的兵把嘴贴在地面上舔那些夜里凝出来的盐霜,越舔越渴,最后趴在地上不再起来。沙赫库利坐在一堵断墙下,背靠着土坯墙,那墙裂着几道深沟,像他脸上被风沙吹出的纹。他用佩刀在地上画着什么,刀尖在沙土上划出极浅的线,风一吹就没了。他对亲兵说:“我在波斯打了几十年仗,从没这样败过。土库曼人不是人,是荒原上的鬼火。”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风,“你们各自逃命吧。我不会回伊斯法罕了。”
他说完,用刀割断自己战马的缰绳。那匹枣红马在断墙外站了一会儿,低头在他肩头蹭了蹭,然后被亲兵牵走了。沙赫库利一个人靠在断墙后,把刀尖抵在胸口,双手叠在刀柄上,慢慢压了进去。风从驿站缺口里灌进来,把他的袍角吹得翻卷,像一面将倒未倒的旧旗。
波斯残军见主帅身死,如无头之蛇,四散而逃。有人骑马往北,有人往南,有人干脆丢了刀跪在废墟里。土库曼族长赶到旧驿站时,沙赫库利已死。他下了马,走进断墙后,看着那具穿着名将铠甲、面如死灰的尸体。铠甲上的银饰在风沙里已经暗了,像蒙了一层灰。族长以刀在墙上刻下第六十三道深痕,然后对头领们说:“波斯名将成了荒原上的干尸。把他的铠甲和刀带回去,挂在红砂堡的北门上。让波斯人看看,带兵来犯奥斯曼的下场。”
奥斯曼骑兵剥下沙赫库利的镶银铠甲,收了他的佩刀,又点着了那座旧驿站。火从断墙里窜起来,梁柱烧得噼啪响,黑烟在风中拉成一条斜长的黑柱,像立在里海西岸的墓碑。荒原上的风把烟吹得很远,连几十里外的商旅都能看见。
土库曼族长率部回返红砂堡,一路收拢波斯溃兵和散落的战马。那些溃兵被编成俘营,战马则充入骑兵队。里海西岸的战事至此暂歇。但族长知道,波斯王庭不会因一名名将之死而罢休。沙赫库利只是这盘棋上一枚被吃掉的子,棋局还在。他只是用刀在这片荒原上刻下了一道更深的痕,而总有一天,波斯王庭会以更大的怒火来抹掉这道痕。但那时,荒原上的奥斯曼骑兵,又会像风一样从盐尘和夜幕中杀出。这片土地记不住每一次胜负,但记得住每一道刻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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