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胖子提着一篮子鸡蛋来了,鸡蛋一个个用谷糠隔着,一个都没碎。他把篮子放在厨房的灶台上,擦了擦额头的汗,大冬天的居然出汗了——他走得急,从家到王西川家不过三百米,走出了三千米的气喘吁吁。
保卫部的年轻人们也来了,这个提着一只鸡,那个拎着一条鱼,这个抱着一块布,那个揣着一包糖。小赵提着一箱汽水,玻璃瓶的,橘子味的。他把汽水放在院子里的阴凉处,用手指了指说“给小朋友喝的”。
十点半,院子里已经坐了七八桌人。
王如意和王安宁当起“小主人”,端着茶壶给客人倒茶,一趟一趟地跑。王如意倒茶的时候手抖了一下,茶水洒在桌子上,她赶紧用抹布擦干净,嘴里念叨着“对不起对不起”。王安宁倒茶的时候被人撞了一下,茶壶差点脱手,她死死抱住没摔了。
黄丽霞抱着王家旺从屋里出来了。她穿了一件新做的碎花棉袄,蓝底白花,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了一个髻,脸上擦了胭脂——是王昭阳给她买的,说女人坐完月子要打扮打扮。黄丽霞本来不想擦,王昭阳说“娘,您今天可是主角,得漂漂亮亮的”,她才红着脸擦了一点。
王家旺裹在红色襁褓里,襁褓是缎子面的,滑溜溜的,红底金线绣着福字。小家伙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浅,脸蛋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
客人们围过来看孩子。这个说“这孩子长得像他爹”,那个说“这孩子长得像他娘”,有的说“鼻子像王科长”,有的说“嘴巴像他娘”。王如意在旁边听着,发表了自己的总结性发言:“你们说得都对,弟弟长得像爹也像娘,是爹和娘合起来的。”
大家都笑了。孙场长看着黄丽霞怀里的婴儿,掏出一个红纸包,塞进襁褓里。“老王,这是林场的一点心意,给孩子的。”纸包很厚,王西川推辞了一下,孙场长板起脸,“拿着,这是规矩。孩子满月,长辈给见面礼,天经地义。”
郑大胡子也掏出一个红纸包递过去:“老王,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不多,给孩子买点奶粉。家旺正在长身体,得多补补。”白景山也跟着递红纸包,梁满仓也跟着递,钱胖子也跟着递,保卫部的年轻人们也跟着递。赵志远的母亲和林志远的母亲也来了,两位亲家母一人拿着一个红纸包,一人拿着一套小衣裳。
王西川手里很快就捧着一摞红纸包了,厚厚一沓,都快捧不住了。他的眼眶红了,想说谢谢,喉咙堵得厉害,只说了一句“你们太客气了”,就再也说不出话了,抱着那摞红包站在人群中间,像个木头人一样僵硬。
黄丽霞推了他一把:“当家的,说两句。”
王西川把那摞红包放在桌上,清了清嗓子,站到台阶上。院子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他。
“那个……”王西川的脸红了,耳朵也红了,脖子也红了,连手都在微微发抖。他搓了搓手,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谢谢大家。谢谢场长,谢谢郑队长,谢谢老白,谢谢老梁,谢谢钱师傅,谢谢大家。我王西川不会说啥漂亮话,就一句话——以后大家有啥事,尽管来找我。能办的,我一定办。不能办的,我想办法办。”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孙场长在人群中笑着摇了摇头:“老王啊,你这嘴,是金子做的,一个字值千金。”
白景山接了一句:“字字千金,句句万金,一篇致辞下来,老王你就成万元户了。”
大家都笑了。王西川站在台阶上,被笑得不好意思了,红着脸跳下台阶钻进人群里。
十一点半,开席了。
白景山掌勺当大厨,系着白围裙,戴着白帽子,站在灶台前挥动锅铲。他做的是林场传统菜——大锅炖菜。白菜、粉条、豆腐、猪肉,一锅炖,炖得烂糊,炖得入味,炖得香飘十里。梁满仓当墩子,切菜切肉,动作利索,刀工了得,切的肉片薄得能透光。王昭阳和王望舒当传菜员,端着盘子来回穿梭,脚步飞快。王锦秋和王韶华当服务员,给客人倒茶递烟,笑脸相迎。王清扬在厨房洗碗,碗碟摞起来有一人多高。
第一道菜是小鸡炖蘑菇,用的是梁满仓带来的干蘑菇和郑大胡子带来的老母鸡。鸡肉炖得酥烂,筷子一夹就脱骨。蘑菇吸饱了鸡汤,又滑又嫩,咬一口满嘴香。这道菜一上桌就被抢光了,连汤都没剩下,梁满仓用馒头蘸着盘子底的汤吃,吃得满嘴油光。
第二道菜是红烧排骨,用的是王西川家自养的猪,排骨炖得酥烂,色泽红亮。糖色炒得好,焦糖的香气和肉香混在一起,让人闻着就流口水。这道菜也是抢手货,王如意抢到了一块,啃得满脸都是油,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王安宁没抢到,嘴一瘪差点哭了,王西川从自己碗里夹了一块给她,她啃了一口破涕为笑。
第三道菜是清蒸鱼,用的是赵志远带来的大鲤鱼,鱼是从县城的水库买的,活蹦乱跳的。鱼蒸得恰到好处,肉质鲜嫩,入口即化,没有一丝腥味。白景山的蒸鱼手艺是一绝,火候掌握得精准,多一分钟太老,少一分钟太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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