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西川接过杯子,手还在抖,水洒了一些出来,烫了手,他感觉不到。他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倒的,倒水的时候他根本没有注意到。
他攥着被子,嘴唇哆嗦着问:“丽霞,你还好吗?”声音沙哑得不像是他自己。
过了良久,产房里传来黄丽霞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风:“没事,当家的,别担心。”
王昭阳和王望舒对视一眼,眼泪同时掉了下来。
折腾了一整夜。天快亮了的时候,东边的天际泛起了鱼肚白,光线从窗户的缝隙里透进来,在走廊的地面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产房里突然传来一声嘹亮的啼哭。
那声音又尖又响,穿透了产房的门,穿透了走廊,穿透了每一个人的耳膜。王如意被惊醒了,猛地抬起头,差点撞到门框上。王安宁也醒了,揉着眼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王婉怡站起来,推了推眼镜,眼镜上全是雾。
产房的门开了。
王望舒抱着一个婴儿出来,满脸是笑,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把口罩都打湿了。“是个小子!七斤六两!”她的声音又尖又亮,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走廊里先是一片寂静,然后爆发出一阵欢呼声。郑大胡子的声音最大,震得走廊嗡嗡响,把墙上挂着的宣传画都震歪了。白景山笑了,拍着梁满仓的肩膀,拍得“啪啪”响,梁满仓差点被他拍趴下。小赵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不知道该干嘛,最后举起双手朝天,大喊了一声“王科长万岁”。钱胖子高兴得语无伦次了,嘴里喊着“好”,连着喊了十几个。
王西川接过儿子,手在抖,抖得很厉害。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红彤彤的东西,裹在一块碎花棉布襁褓里,小脸皱得像个小老头,眼睛紧闭着,小嘴一张一合的,像是在梦里吃东西。王西川低头看着这张小脸,眼泪掉下来了,滴在襁褓上,洇开一小片水渍。他想说点什么,喉咙堵得厉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是“啊”了一声。
女儿们围上来,把王西川和婴儿围得水泄不通。
王昭阳第一个挤进来,看见弟弟的小脸,眼泪刷地就下来了,伸手想摸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怕自己手凉冰着弟弟。王望舒站在后面,摘了口罩,脸上全是泪痕,妆全花了。王锦秋拿着画板,手在抖,画了好几笔都不对,干脆放下画板,用眼睛看,把这画面刻在脑子里。王如意趴在父亲胳膊上,看着弟弟,哭着嘴说“弟弟好小啊”,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婴儿的脸蛋,那脸蛋软得像。王安宁在后面跳着脚喊“让我看看让我看看”,王如意让开一点,她挤进去看了一眼,又说“弟弟好丑”。王婉怡在旁边纠正她:“刚生下来的孩子都这样,过几天就好看了。”王如意不服气:“我生下来也这样吗?”王婉怡推了推眼镜:“你比他还丑,脸上全是褶子,像个小老头。”王如意发出一声尖叫:“不可能!”
八个女儿,在卫生所走廊里,哭成一团,笑成一团。
王韶华拿出相机,“咔嚓”一声把这一幕拍了下来。后来这张照片一直挂在王西川家的堂屋里,照片上有王西川抱着婴儿的眼泪,有女儿们又哭又笑的脸,有走廊昏黄的灯光和白色的墙壁。照片底下有一行王韶华写的字——“一九八八年正月十六,王家兴出生。”
王望舒把婴儿抱回产房,放在黄丽霞身边。
黄丽霞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头发被汗水浸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她的眼睛下面有乌青,脸上有泪痕,但嘴角是往上翘的。她侧过头,看着身边那个小小的婴儿,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他的脸。婴儿的小嘴在她的手指上蹭了蹭,像是在找奶吃。黄丽霞笑了。
王西川走进来,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黄丽霞的手很凉,指甲盖都是白的。他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想给她暖一暖。黄丽霞看着他哭红的眼睛,看着他脸上还未干的泪痕,轻声说了一句“当家的,你哭啥”。
王西川握着她的手,使劲握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木头:“丽霞,你辛苦了。”
黄丽霞摇摇头:“值得。”
窗外,天亮了。正月初十七的早晨,太阳从大黑山后面升起来,金红色的光芒洒在林场上,洒在卫生所的白墙上,洒在走廊里横七竖八睡着的人们身上。韩把头靠在椅子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拐杖。郑大胡子躺在长椅上,一条腿搭在扶手上,打着呼噜。梁满仓蹲在墙角,头埋在膝盖里,睡得正香。白景山靠着暖气片,脸被热气烤得通红,嘴微微张着。小赵躺在地上,身上盖着自己的棉袄,缩成一团,像个大虾米。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炉子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能听见婴儿偶尔发出的细微哼唧声,能听见王西川在产房里对黄丽霞说的那句话。
“丽霞,儿子。你又给我生了一个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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