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卫生所,王望舒已经把产房准备好了。里间收拾得干干净净,床上铺着白布单子,器械消毒过了,整整齐齐地摆在一个搪瓷盘子里,上面盖着白布。炉子烧得正旺,屋里暖烘烘的,跟外面的冰天雪地像是两个世界。王望舒换上了白大褂,戴上帽子口罩,全身上下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紧张,有害怕,但更多的是坚定。
她检查了母亲的宫口——已经开了三指。羊水还没破,但快了。
“爹,您在外面等着。”王望舒把王西川推出产房,语气不容商量。
王西川站在产房门口,像一根木桩子一样杵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手还在抖,从马车上就一直抖,到现在都没停下来。他试图把手揣进兜里,但手指头根本不听使唤,在兜里还是抖。
王昭阳、王锦秋、王韶华、王清扬、王静姝、王婉怡、王如意、王安宁都来了,八个女儿在走廊里站成一排,鸦雀无声。走廊很窄,站不下这么多人,王如意和王安宁被挤到了最前面,两个人的脸都快贴到产房的门了。
王婉怡靠着墙站着,手指绞着棉袄的下摆,绞得指节发白。王静姝在背诗,嘴唇一张一合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不知道是在背诵还是在祈祷。王清扬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地面。
产房里传来黄丽霞的声音,是在叫,但声音很闷,像是咬着什么东西在叫。王望舒说“娘,使劲”,声音很轻很稳。然后是一阵沉默,然后是黄丽霞的喘息声,然后是又一声闷叫。
王西川站在门口,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额头上青筋暴起,双拳攥得咯咯响。他想冲进去看看,但腿像灌了铅一样,一步也迈不动。他打了二十年的猎,面对过野猪、黑瞎子、狼群,从来没怕过。但现在他怕了,怕得腿软,怕得手抖,怕得心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王如意站在最前面,把耳朵贴在产房的门上听着。她听到里面传来母亲的声音,那声音不像平时的母亲,闷闷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力量。她的眼泪掉下来了,无声地流了满脸。
王安宁靠在她身边,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出声来,咬着嘴唇,嘴唇都快咬破了。王婉怡走过来,把两个妹妹搂在怀里,自己的眼镜也蒙上了一层雾气。
走廊里没人说话。安静得能听见产房的动静,能听见炉子里木柴燃烧的声音,能听见外面风刮过树梢的声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时间过得太慢了。慢得像凝固了一样。王西川觉得自己在产房门口站了一万年。
韩把头也来了,拄着拐杖,从家属房一步一步走过来,走了快半个时辰。白景山扶着他,两个人的眉毛胡子上都结了一层白霜。韩把头走到王西川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句话都没说,但王西川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郑大胡子也来了,梁满仓也来了,小赵、钱胖子、保卫部的人差不多都来了,走廊里挤得水泄不通。没有人大声说话,都站在那儿等着,有的靠在墙上,有的蹲在地上,有的坐在走廊的暖气片上。
梁满仓蹲在墙角,手里拿着一根没点的烟,翻来覆去地转,烟丝都掉出来了也不去捡。白景山站在窗户前面,看着窗外白茫茫的雪地,不知道在想什么。钱胖子靠着暖气片,脸被热气烤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一滴血从裂口渗出来,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他想起二十多年前,黄丽霞生大丫的时候。
那时候他在靠山屯,住的还是土坯房。黄丽霞在炕上疼了一天一夜,他去找接生婆,接生婆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走路都要拄拐杖。生到半夜,黄丽霞没力气了,接生婆说“怕是生不下来了”,他跪在院子里给山神爷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血顺着鼻梁往下流。天亮的时候,一声啼哭从屋里传出来。他冲进去,看见黄丽霞苍白的脸,看见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
那是他的大女儿,王昭阳。
后来有了二丫、三丫、四丫、五丫、六丫、七丫、八丫、九丫、家兴,一个接一个。他觉得自己已经是生孩子的“专家”了,不害怕了。但此刻站在产房门口,听着黄丽霞的叫声,他还是怕。怕得腿软,怕得手抖,怕得心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跟二十多年前一模一样,一点长进都没有。
天黑了,走廊里的灯亮了。昏黄的灯光照在每个人脸上,把影子拉得老长。
王如意靠着产房的门,已经站不住了,滑坐在地上,头靠着门框,眼睛半睁半闭,迷迷糊糊的,快要睡着了。王安宁靠在她身上,两个人挤在一起取暖。走廊里很冷,暖气片不够热,脚趾头冻得发木。王婉怡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两个妹妹脖子上,围巾很长,绕了好几圈。
王静姝还在背诗,声音越来越小,像蚊子叫。王清扬蹲在地上,腿麻了就换一个姿势,换了姿势又麻,麻了又换。
王昭阳端着一杯热水走过来,递给王西川:“爹,您喝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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