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全峰蹲在院子里磨刀,磨刀石是青色的细砂岩,是从老黑山沟底捡回来的,泡了三天水,磨起来哗哗响,磨出的浆水黑乎乎的。猎刀磨得锃亮,能照见人影,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寒光。白尾趴在他脚边,歪着头看他,尾巴摇了摇。虎子趴在狗窝边,五只小狗崽在院子里追着一只蚂蚱跑,金子跑得最快,元宝和金豆跟在后面,墨墨和砚砚趴在狗窝边上没动。三只老鹰蹲在屋顶上,两只新鹰蹲在鹰架上,小灰歪着头看他,啾啾叫了一声,好像在说“又要进山了”。
胡玲玲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苞米面糊糊,碗边搭着一条蓝布抹布。“全峰哥,又要进山?”
“嗯。”卓全峰把磨好的猎刀用布包好,塞进背篓里,“进老林子,找鹿茸。”
“找得着吗?”
“找得着找不着,得看命。”卓全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马鹿这东西,精得很,闻着人味儿就跑。得跟它耗,耗三天五天,耗到它累了、倦了、放松警惕了,才能靠近。”
大丫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条红布条,“爹,系红绳的布条,我给您准备好了。”她把红布条递给卓全峰,红布条是胡玲玲从县城布店买的,裁成手指宽、一拃长,一卷一卷的,一共十二根,用皮筋箍着。
“大丫真懂事。”卓全峰接过红布条,装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口袋。
二丫也跑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黄纸包,“爹,这是我从老刘头那儿要来的锁参符,老刘头说系红绳的时候压在参杆底下,参就跑不了了。”二丫把黄纸包递过来,纸包上用朱砂画着弯弯曲曲的符。
“二丫也懂事。”卓全峰接过黄纸包,装进贴身的口袋里,跟红布条放在一起。
三丫抱着金豆跑出来了,金豆脖子上系着红铃铛,叮叮当当响。“爹,您什么时候回来?”三丫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金豆也跟着仰头,哈喇子拉得老长。
“三天五天就回来。”卓全峰蹲下来,捏了捏三丫的脸蛋,“你在家好好看着金豆,别让它到处乱跑。”
三丫点头,“嗯!”
四丫趴在窗户上往外看,五丫六丫在炕上翻跟头,七丫福丫在摇篮里躺着,咿咿呀呀地叫。卓全峰朝屋里喊了一声,“玲玲,我走了。”
“路上小心!”胡玲玲在灶台边应了一声,声音带着油烟味。
孙小海和王铁柱早就在屯口等着了。孙小海背着背篓,背篓里装着干粮、水壶、猎刀、绳子、火药、铅弹、引火帽。王铁柱背着弩,腰里别着砍刀,脚上穿着一双新棉鞋,鞋帮上还带着线头,是他媳妇连夜赶出来的。
“全峰!”孙小海招手,“就等你了。”
“走吧。”卓全峰一挥手,三个人进了山。
进了老林子,卓全峰把鹰放出去。三只老鹰飞到天上,在高空盘旋,越飞越高,变成了三个小黑点。两只新鹰也跟着飞,闪电飞得高,白云飞得低,啾啾叫着。白尾在前面领路,虎子跟在后面。三个人跟着鹰走,鹰的眼睛尖,能从天上看见林子里的马鹿。
走了两天一夜,翻过好几道山梁,过了好几条河沟,还没找着马鹿的影儿。第一天发现了几堆马鹿粪,干巴巴的,至少是三天前的,马鹿早就走远了。第二天发现了一串脚印,深深的,踩在泥地里,像一个个小碗,脚印里有水,浑浊的,说明马鹿刚走不久,最多一两个时辰。卓全峰蹲下来,用手指头量了量脚印的大小,“公鹿,大公鹿,脚印这么大,少说四五百斤。”
“四五百斤?”王铁柱吸了口凉气,“那鹿茸得多大?”
“大。”卓全峰站起来,顺着脚印往前走,“公鹿的鹿茸一年长一茬,春天长,夏天成型,秋天变硬,冬天脱落。这个季节,正是鹿茸最嫩、最值钱的时候。割下来,一斤能卖好几十块。”
“好几十块?”王铁柱的眼睛瞪得溜圆,“那一对鹿茸能卖多少?”
“看大小。”卓全峰拨开前面的灌木丛,“小的卖几十块,大的卖几百块,特大的能卖上千块。”
王铁柱的嘴都合不拢了,“上千块?”
“上千块。”卓全峰继续往前走,白尾在前面领路,鼻子贴着地面,嗅着马鹿留下的气味。
追到第二天傍晚,追到了一片密林里。林子密得透不过光,大白天都黑黢黢的,像傍晚。树冠遮天蔽日,把阳光全挡住了,地上铺着厚厚一层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被上。白尾突然停下来,趴在地上,全身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虎子也趴下来,耳朵贴在地上,一动不动。卓全峰蹲下来,拨开面前的灌木丛。前面五十步远的地方,一头大公鹿站在一棵老松树下,正在啃树皮。公鹿少说四五百斤,浑身灰褐色的毛,油亮亮的,像抹了一层油。头上的鹿茸又粗又壮,分了好几叉,像两棵小树长在头顶上,鹿茸上还长着细密的绒毛,在透过树叶的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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