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头说今晚夜捕带鱼,卓全峰晌午就到了石砬子村。不是他心急,是夜捕带鱼得赶潮水,潮水不等人,错过了就得等明天,明天还不一定有鱼。他在码头上蹲了半个时辰,抽了三根烟,看着潮水一点一点往上涨,海浪越来越大,哗啦哗啦的,拍打着码头下面的石头,溅起的浪花有一人多高,打在脸上凉丝丝的。白尾蹲在他脚边,也看着海,尾巴摇了摇。虎子蹲在白尾旁边,也看着海,打了个哈欠。五只小狗崽在码头上跑来跑去,金子跑到码头边上,伸着脖子往海里看,一个浪打上来,水花溅了它一脸,它打了个喷嚏,退了两步,又凑过去看,又一个浪打上来,又溅了一脸,又打了个喷嚏。
老王头的船从远处开过来,柴油机突突突响着,船头劈开海浪,白色的浪花在船头两边翻滚。船靠了岸,老王头站在船尾,嘴里叼着旱烟袋,烟袋锅子里的火星在海风里一明一暗。他穿着一件灰布褂子,褂子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头上戴着一顶草帽,草帽用麻绳系在脖子上,怕被风吹跑了。
“上船。”老王头把船靠岸,用缆绳系在木桩上。
卓全峰跳上船,白尾也跟着跳上来,虎子也跟着跳上来,五只小狗崽在码头上急得团团转,金子跑到码头边上,伸着脖子往船上看,汪汪叫了两声。卓全峰把它们一只一只抓上船,金子一上船就钻到白尾肚子底下,元宝钻到虎子肚子底下,金豆在船舱里跑来跑去,墨墨和砚砚趴在船舱角落里。三只老鹰蹲在船篷顶上,两只新鹰蹲在船头,小灰啾啾叫了一声,好像在说“出发出发”。
老王头解开缆绳,发动船,突突突地开出了码头。海面上风平浪静,夕阳挂在西边的天上,金灿灿的,把整个海面都染成了金色,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地的金子。海鸥在天上飞,嘎嘎叫着,翅膀在夕阳下闪着金光。远处的山黑黢黢的,像一头卧着的巨兽,山顶上还有一点雪,在夕阳下泛着红光。
“老王叔,带鱼好捕吗?”卓全峰坐在船舱里,从兜里掏出烟,递了一根给老王头。
“好捕。”老王头接过烟,叼在嘴里,从兜里摸出火柴,划了一下,火柴没着,海风太大了。又划了一下,还是没着。又划了一下,着了,用手捂着火,凑到烟头点着,吸了一口。“带鱼这玩意儿,看见光就会游过来。晚上海面上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见,你把灯打开,带鱼看见了光,一群一群地游过来,你下网就行,一网下去,少说几百斤。”
“这么容易?”卓全峰有点不信。
“容易。”老王头弹了弹烟灰,“但得有经验。你得知道带鱼啥时候来,啥时候走。带鱼是跟着水温走的,水温高了往北游,水温低了往南游。这个季节,正是带鱼往北游的时候,咱这片海正好在它们路上。你下网早了,它们还没来。下网晚了,它们走了。得刚刚好,早一刻不行,晚一刻也不行。”
卓全峰点了点头,“跟打猎一样,得知道猎物啥时候出来,啥时候回去。”
“对头。”老王头把烟头扔进海里,“打猎我不懂,打鱼我懂。这片海,我打了四十年,啥鱼啥时候来,啥时候走,我闭着眼睛都知道。”
船开了大半个时辰,天黑了。海面上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天上的星星在闪,亮晶晶的,像一把碎银子撒在黑布上。海浪声在黑暗中回荡,哗啦哗啦的,忽远忽近,像有人在远处说话。老王头把船停下来,关了发动机,船在海面上漂着,一摇一晃的。
“到了。”老王头站起来,走到船尾,把一盏灯挂在桅杆上。灯是汽灯,用煤油的,点着了,发出昏黄的光,在黑暗中亮成一团,能照出去几十米远。灯光映在海面上,海水变成了金黄色,波光粼粼的,像一条金色的路铺在海面上。
“等着。”老王头蹲在船尾,又点了一根烟。
卓全峰趴在船舷上,往海里看。灯光照在海面上,能看见海水里有东西在游,银白色的,一条一条的,像一把把银色的刀子。带鱼!它们来了,一群一群的,从黑暗里游过来,游进灯光里,在海水里翻腾,银光闪闪的,像一堆银子在水里滚。
“老王叔,来了!”卓全峰压着嗓子喊了一声。
“看见了。”老王头把烟头掐灭,站起来,走到船尾,把渔网拿起来。渔网是尼龙的,绿色的,网眼细密,专门用来捕带鱼的。他把网扔进海里,网慢慢沉下去,绿色的网在灯光下若隐若现,越沉越深,最后看不见了。网绳从船尾放出去,一圈一圈的,老王头用手控制着放绳的速度,放得太快了网会缠在一起,放得太慢了网会飘走。
“行了。”老王头把网绳系在船尾的铁环上,打了个死结,“等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卓全峰趴在船舷上,看着海里的带鱼。带鱼在灯光下游来游去,银白色的身子在海水里翻滚,有的在水面,有的在水底,有的在中间。它们的身子又长又扁,像一把把银色的长剑,嘴巴尖尖的,眼睛圆圆的,在灯光下闪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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