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心桥顶,云雾翻涌。
桥面由青石板铺就,两侧并无护栏,下方是深不见底的涧水。
水流湍急,击打岩壁的响动震动心魄。
张陵设计的这座问心桥,想通过并不难。
每一步,都会在求渡者脑海中浮现一个问题。
张陵不觉得这些春秋时代的人,能在问心桥上整出什么名堂。
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走到尽头,只要坦诚作答,皆可通关。
譬如,“若天下大乱,你是愿舍身取义,还是独善其身?”
再譬如,“若亲族蒙冤,你是愿忍辱负重,还是玉石俱焚?”
哪怕有人答得自私,答得粗鄙,答得满是宗族门第的旧气,只要确是心中所想,脚下石面便会继续向前铺展。
相反,若口是心非,来人就会被直接踢出去。
也就是说,诚心求学者必然可以入学。
第一个上去的是伍子胥。
怎么说呢,简直是如履平地。
一问便答,速度极快。
再之后,伯赢、申包胥、屈戎尹戍、斗廉,还有那些官吏、役夫、甲士,一百多号人,一个接一个走完问心桥。
有人答得结巴。
有人答着答着就害怕的哭了。
旁人看不见试炼者经历了什么,只看见每走一步,身形就顿一下,脸上的神情变幻莫测。
时而悲怆,时而愤怒,时而释然。
差不多半个时辰后,就有一百来号人,站在学宫广场上了。
脚下是平整如镜的白玉,四周是拔地而起的宏伟殿宇,云雾在廊柱间缭绕,远方山峦叠翠。
哪怕见惯王宫奢华的伯嬴,此刻也难掩眼底震撼。
众人好奇地环顾四周,无不心神摇曳,震撼到失语。
这等神迹,亲眼所见,依旧觉得不真实。
这群人里有太后、有将军、有匠人、有苦役、有流民。
阶级分明,此刻却全都挤在一处。
人群站在广场上,谁都不敢大声说话。
张陵带着芈晏和公输父子,自高阶上缓步走下。
青衣道袍,黑发披散。
他步履从容,未带任何神异气象,却又自然而然成为全场视线的焦点。
芈晏身披黑甲,落后半步,态度恭敬至极。
广场上众人见状,齐刷刷跪地。
“拜见太一神君!”
以伯嬴为首,所有人齐刷刷跪倒在地,额头贴着冰凉的石板。
山呼之声,在山谷间回荡。
张陵未语,只虚抬右手。
无形力场自虚空生出,将百余人悉数托起。
这等伟力,惹得不少人腿肚子发软。
随后,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他走到广场中央,竟就地盘膝坐下。
衣摆铺在玉砖上。
动作随意得,如同坐在自家院里。
众人面面相觑。
芈晏见状,立刻学着他的样子,敛衣跪坐。
公输班有样学样,挨着芈晏坐了,还好奇地拍了拍身下的石板。
公输贤腿都软了,哪敢跟神明平起平坐,只是在旁侧跪着,头都不敢抬。
“都坐吧。”
张陵开口,嗓音平和。
众人迟疑片刻,终究还是不敢违背,学着他的样子,在广场上席地而坐。
流民和匠人们还战战兢兢的,学着贵族们的模样,在后排坐下。
人人正襟危坐,脊背挺得笔直。
伯嬴坐在最前列,她看着张陵平易近人的姿态,心头的敬畏不减,反而多了一层无法言喻的困惑。
神明,原来是这个样子的吗?
“纪下学宫既立,当有规矩。”
张陵目光扫过全场,将每个人的神情尽收眼底。
“学宫首规,有教无类。”张陵语调平和,却字字千钧,“不论贵贱,不问出身。
王侯将相,贩夫走卒,只要走过问心桥,皆可入宫受教。
男可学,女可学。
楚人可学,吴人可学,晋人、齐人、秦人、越人,皆可学。”
忽然,张陵点向后排穿着粗布麻衣的流民与匠人。
“你们,与前排的太后、卿大夫,在此地享有同等求学资格。
没有谁比谁高贵,亦没有谁生来低贱。”
虽然早已听芈晏转告过,但当亲口听到太一所言时,伯赢心头依然巨震。
春秋之世,学在官府,知识乃贵族特权。
神君此言,等同掘开宗法制度根基。
她不敢反驳,只觉喉头发干。
若庶民皆可读书识字,楚国那些世家大族岂会善罢甘休?
但转念深思,太一神君连纪山都能凭空拔起,区区凡俗世家,又怎敢违逆神意?
“次规,达者为师。”张陵继续陈述,“不以年齿论尊卑。谁掌握真理,谁便是师长。”
他拍抚身旁公输班的头顶。
“这孩童懂算数,知营造。若你们在营造之术上不如他,便得尊他为师。学宫之内,只认学识,不认官阶。”
伍子胥微微低了低头。
要说有教无类什么的,他根本不在乎。
因为他光棍一条。
可他习惯了尊卑有序的军营与朝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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