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风带着栀子花的香气,却吹不散江辰风心头的凝重。他和林晚星联手经营的“晨星文具配送”业务,在经历了初期的火爆后,迎来了第一个真正的挑战——资金链即将断裂。
午后,在江辰风那间堆满书籍的简陋卧室里,两人对着一个旧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账目,眉头紧锁。昏黄的灯光下,林晚星的侧脸显得有些苍白。
“我们扩张得太快了,”林晚星指着账本上一笔笔支出,声音依旧平静,但指尖的微颤泄露了她的焦虑,“县一中、三中,还有周边的五所小学,我们都铺了货,赊账额度放开得太大。现在收回的货款,连支付给上游批发商的第一笔欠款都不够。”
她抬起眼,看向一直沉默着的江辰风:“王老板那边……最后期限是后天。如果还不上第一笔欠款,他不仅会停止供货,还会按照协议,没收我们之前押在他那里的保证金。”
那是他们两人凑了很久才凑齐的一千块钱,是全部的本钱。
江辰风的目光落在窗外,远处是小镇边缘浑浊的工业区。他没有看林晚星,只是沉声问:“缺口多大?”
“五百。”林晚星吐出这个数字,像吐出一块冰,“我们手头所有的现金,加上接下来三天能确定收回的货款,最多只能凑出一半。”
五百块,在那个时候,对于一个少年和一个少女而言,不啻于一座高山。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老式风扇嘎吱转动的声音。
良久,江辰风转回头,眼神里没有任何林晚星预想中的慌乱,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赊账模式本身没有问题,问题在于我们没有风险评估和止损机制。我们太想抓住每一个机会,却忘了计算自己能不能承受最坏的结果。”
他的分析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割开了失败表象,直指核心。林晚星怔了怔,她习惯于江辰风的沉稳和可靠,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他那种超越年龄的、直面问题本质的冷静。这冷静像一道冰流,瞬间浇灭了她心头的几分慌乱。
“现在说这些晚了。”她轻轻叹了口气,带着点自嘲,“难道我们第一个项目,就要这样失败了?”
“不会。”江辰风回答得斩钉截铁。他合上笔记本,站起身,“钱的事情,我来想办法。你继续按计划去收账,能收多少是多少。最重要的是,稳住我们现有的那几个学生代理,不能让他们觉得我们要垮了,人心一散,就真的完了。”
他的安排条理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林晚星看着他,想问他去哪里弄到这救命的五百块,他家里的情况她很清楚,甚至比她自己更拮据。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在他眼中看到了一种陌生的、不容打扰的决绝。她只是点了点头,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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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辰风所谓的“办法”,是在县城边缘的货运码头扛包。
这个信息是周磊打听来的,他表哥在码头管点事。当周磊气喘吁吁地跑来告诉林晚星时,她正在昏暗的灯光下核算着最后几家零零散散的应收账款。
“你说什么?”林晚星猛地抬起头,笔尖在账本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风哥……风哥他去码头了!跟着我表哥的车去的!”周磊抹了把脸上的汗,又是焦急又是敬佩,“那地方……那地方不是学生该去的!都是些力气活,又乱,听说工头还克扣工钱!辰风他怎么……”
林晚星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她几乎能立刻想象出那个画面:江辰风那带着书卷气的、清瘦的身影,混杂在一群粗犷的搬运工中间,扛着那些比他体重还沉的麻袋或木箱,在弥漫着鱼腥和机油味的码头上来回穿梭。
她一言不发,猛地站起身就往外冲。周磊在后面喊了她几声,她也充耳不闻。
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给破败的码头镀上了一层虚幻的金色。林晚星赶到时,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幅景象。
巨大的货轮像沉睡的钢铁怪兽,起重机发出轰鸣。空气中混杂着河水腥气、货物霉味和汗水的酸臭。在杂乱堆积的货物中间,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江辰风脱掉了校服,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背心。他正和一个壮硕的工友合力扛着一个沉重的木箱,沿着颤巍巍的跳板从船上往下走。他的肩膀显然还不习惯这样的重压,微微有些倾斜,脚步也因为负载过重而显得有些虚浮。汗水浸湿了他的头发,顺着脸颊和脖颈流下,在那件旧背心上洇开深色的痕迹。他紧咬着牙关,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全神贯注于对抗身体极限的坚忍。
那一瞬间,林晚星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心脏像是被泡在酸水里,又涩又胀。她一直知道他有傲骨,却从未想过,这傲骨需要用这样的方式来淬炼。
她没有上前,也没有叫他。只是默默地站在一堆废弃的缆绳后面,静静地看着。看着他卸下货物,拿着签收单去找工头核对;看着工头叼着烟,不耐烦地挥挥手,大概是在说些挑剔的话;看着江辰风沉默地点点头,用手背抹去额角的汗,转身又走向下一个货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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