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章台殿内,灯火如昼。
三千盏青铜灯盏沿着殿壁一字排开,每盏灯内都盛着半凝固的牛油,火焰在灯芯上跳跃,将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昼。灯油燃烧时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混合着牛油特有的腥膻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殿中央,九座巨大的铜鼎一字排开,鼎内烹煮着整只的牛、羊、豕,肉汤翻滚时升腾起白色的蒸汽,带着浓郁的肉香和香料气息,与灯油味交织在一起。
大殿两侧,六百张漆案整齐排列。
每张漆案上都摆满了食物:烤得金黄的鹿肉切成薄片,码成小山;蒸熟的黍米饭盛在陶碗里,冒着热气;腌渍的梅子、枣子、杏子装在青铜盘中,色泽诱人;还有来自南方的橘、柚,北方的梨、栗,东海的鱼脍,西域的葡萄——六国各地的珍馐,此刻都汇聚于此。
六百名官员身着朝服,正襟危坐。
他们身上的深衣颜色各异——黑色的秦官服,红色的楚式袍,青色的齐地衣,紫色的魏国装——但此刻都整齐地跪坐在漆案后,脸上带着统一的表情:敬畏,恭顺,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
大殿尽头,九级玉阶之上。
秦始皇嬴政端坐在玄色龙纹宝座上。
他今日没有戴冕旒,而是束着一顶简单的金冠,身穿玄色龙纹深衣,衣襟和袖口用金线绣着十二章纹。四十五岁的面容在灯火下显得威严而略显疲惫,但那双眼睛——那双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依旧明亮,扫视着殿内众人时,带着一种俯瞰天下的气势。
在他身侧,李斯跪坐在稍低一级的玉阶上。
这位丞相今日穿着崭新的黑色朝服,衣襟上绣着精细的云纹。他微微垂首,双手拢在袖中,但眼角的余光却不时扫过殿内官员,观察着每个人的表情。他的鼻尖能闻到肉汤的香气,耳朵能听到官员们压抑的交谈声,但心里却在计算着另一件事——
郡县制。
六国已平,天下归一。
但如何治理这片广袤的土地,如何将六国旧地真正纳入秦的统治,这才是接下来最关键的问题。李斯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敲击着膝盖,节奏平稳而坚定。他知道,今晚的庆功宴不仅是庆贺,更是一个信号——一个向天下宣告秦朝统治稳固、不容置疑的信号。
“陛下。”
李斯微微抬头,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遍大殿:“吉时已到。”
嬴政点了点头。
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六百名官员同时挺直腰背,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玉阶之上。灯火的“噼啪”声、肉汤的翻滚声、甚至呼吸声,在这一刻都仿佛消失了。只有殿外传来的风声,穿过廊柱的缝隙,发出低沉的呜咽。
嬴政缓缓站起。
他的动作并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千钧之力。玄色深衣的衣摆拖过玉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走到玉阶边缘,俯瞰着殿内众人,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那些曾经是六国重臣,如今跪伏在此的官员;那些跟随他征战多年,如今功成名就的将领;那些在朝堂上勾心斗角,此刻却统一表情的文臣。
“自寡人即位以来。”
嬴政开口,声音低沉而浑厚,在大殿中回荡:“二十六年矣。”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殿外漆黑的夜空。
“二十六年,寡人灭韩、破赵、亡魏、伐楚、平燕、定齐。”他的声音逐渐提高,“六国之王,或降或俘,或死或逃。六国之土,尽归大秦。六国之民,皆为秦民。”
大殿内,有官员开始低声抽泣。
不是悲伤,而是激动。
嬴政继续:“昔者,周室衰微,诸侯并起,天下纷争五百余年。五百年间,战火不绝,民不聊生。今日——”
他猛地提高声音:“天下归一!”
“陛下万岁!”
李斯率先伏地高呼。
“陛下万岁!”
六百名官员齐声应和,声音如同雷鸣,震得殿顶的梁柱都微微颤动。他们伏地的动作整齐划一,额头触地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烛火在这一刻猛烈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扭曲、拉长,如同群魔乱舞。
嬴政站在玉阶上,看着脚下伏倒的众人。
他的脸上没有笑容。
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冷酷的平静。他抬起手,做了个“平身”的手势。官员们缓缓起身,但依旧垂首恭立,不敢直视天颜。
“赐宴。”
嬴政只说两个字,转身回到宝座。
大殿瞬间活了过来。
乐工们开始奏乐——编钟敲击出庄重的旋律,磬石发出清脆的鸣响,笙箫吹奏出欢快的曲调。宫女们端着酒樽鱼贯而入,将温好的酒一一斟满官员面前的青铜爵。酒香混合着肉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官员们开始举爵相庆。
“为陛下贺!”
“为大秦贺!”
“为天下归一贺!”
祝酒声此起彼伏。青铜爵碰撞时发出清脆的响声,酒液溅出,在漆案上留下深色的痕迹。官员们开始大口饮酒,大块吃肉,脸上的拘谨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兴奋的红晕和肆意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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