扁鹊后人将最后一味药材投入铜鼎,深绿色的药汤翻滚得更剧烈了,蒸汽在殿内凝结成浓重的白雾,模糊了所有的轮廓。刘仪坐在榻边,手里捏着一卷刚送来的密报——蒙恬的亲笔,字迹潦草而急促。上面列出了十七个将领的名字,每个人手下都有至少五百士卒,驻扎在咸阳周边三个大营。最后一行写着:“彼等约定,三日后校场较技,胜者为首。”她将竹简放在烛火上,火焰吞噬了那些名字,化作青烟融入药雾。殿外传来更鼓声,戌时了。距离子时,还有两个时辰。
药汤的苦味钻进鼻腔,混合着炭火燃烧的焦气。刘仪咳嗽起来,这次咳出的血更多,锦帕上晕开拳头大小的暗红。扁鹊后人快步上前,手指搭上她的腕脉,脸色骤变。
“姑娘,脉象已如风中残烛,不能再——”
“扶我起来。”
刘仪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她推开医者的手,扶着榻沿慢慢站起。双腿软得像煮烂的面条,膝盖几乎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眼前一阵发黑,殿内的烛光在视野里分裂成无数光斑,青铜灯台、锦缎屏风、药鼎里冒出的蒸汽,全都扭曲成模糊的色块。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稳。
“备车,去新府邸。”
“姑娘,子时就要施术,你现在——”
“去。”
一个字,斩钉截铁。
扁鹊后人咬牙,转身吩咐宫人。刘仪扶着殿柱,慢慢挪到铜镜前。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如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出血痕,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像燃烧的炭,在灰烬里发出最后的光。她拿起梳子,将散乱的长发束成髻,插上玉簪。动作很慢,手指颤抖,但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
朝服太重,她换了一身简单的深衣。玄色布料摩擦皮肤时带来粗糙的触感,腰带束紧时勒得肋骨生疼。她系好衣带,转身走向殿门。
夜风扑面而来。
九月的咸阳,夜晚已经带着凉意。风里夹杂着宫墙外市井的气息——炊烟、马粪、还有远处渭水的水腥味。宫道两侧点着石灯,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刘仪扶着宫墙,一步一步往前走。脚步声在寂静的宫道里回响,空洞而孤独。
新赐的府邸在宫城东侧,距离偏殿约莫一炷香的路程。
刘仪走得很慢。
每走十步,就要停下来喘气。胸腔里像塞满了碎玻璃,每一次呼吸都带来尖锐的疼痛。她能感觉到生命力正在加速流失,像沙漏里的沙,已经能看到底。但她不能停——风暴正在酝酿,裂痕已经出现,如果她等到续命术之后,可能一切都晚了。
府邸门前挂着两盏灯笼。
朱漆大门紧闭,门环是青铜兽首,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刘仪抬手叩门,三长两短。门从里面打开一条缝,露出一张年轻侍卫的脸。看到是她,侍卫立刻躬身让开。
“姑娘,人都到了。”
刘仪点头,走进府邸。
这是一座三进的宅院,刚赐下不久,还没来得及布置。院子里种着几棵槐树,树叶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廊下点着灯笼,昏黄的光照亮青石板路,路面上还留着工匠施工时洒落的石灰粉末。空气里飘着新漆的味道,混合着庭院里泥土的湿气。
密室在正厅后方。
刘仪推开暗门,沿着石阶往下走。石阶很陡,墙壁上嵌着油灯,灯焰在气流中摇曳,投下晃动的影子。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很重,很慢,像垂死之人的挣扎。石阶尽头是一扇木门,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密室不大,约莫三丈见方。
四壁是夯土墙,墙上挂着几幅地图——秦朝疆域图、六国故地分布图、还有一张刘仪亲手绘制的世界草图。中央摆着一张长案,案上点着三盏铜灯,灯焰稳定地燃烧,照亮围坐的几张脸。
扶苏坐在左侧。
他穿着常服,脸色凝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的竹简。看到刘仪进来,他立刻起身,想要搀扶,但刘仪摆了摆手,自己走到主位坐下。
蒙恬坐在右侧。
这位名将依旧穿着甲胄,肩甲上还沾着尘土,显然是从军营直接赶来。他腰间的佩剑横放在案上,剑鞘上的铜饰在灯光下泛着冷光。看到刘仪苍白的脸色,他眉头紧皱,但没有说话。
扁鹊后人跟在刘仪身后,默默站到角落的阴影里。
王绾坐在长案另一端。
这位老臣穿着正式的朝服,坐姿端正,双手放在膝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目光在刘仪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开,看向案上的地图。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显得更加严肃。
空气很安静。
只有灯焰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密室里飘着灯油的味道,混合着夯土墙散发出的潮湿土腥气。刘仪坐下时,能感觉到木椅的冰凉透过布料传到皮肤上。
她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
“今夜请诸位来,是因为时间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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