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菜上五味。话题不知怎的,渐渐从实务转向了更虚一些的方向。一位负责文教的学正,或许是为了缓和气氛,也或许是想展示边地教化之功,笑着对魏铮道:“都宪大人,下官听闻京中官学,人才济济,经义文章,皆为我朝翘楚。不知如今京中学子,最推崇哪位先贤,又热议何等时务?”
魏铮放下酒杯,用布巾拭了拭嘴角,淡声道:“京中学风,向来追慕程朱,讲求经世致用。近来热议者,无非新政利弊、边防备胡、漕运盐务等老生常谈。然纸上谈兵易,躬身力行难。譬如这北疆防务,”他话锋一转,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赵重山,“朝廷每年靡费巨万,养兵数十万,然则胡骑南下劫掠之事,仍时有发生。是兵不精,将不力,还是……另有掣肘?”
这话,隐隐带着刺了。席间气氛顿时一凝。
赵重山面色不变,放下筷子,平静道:“魏都宪所言极是。北疆防线绵长,部落情况复杂,确有防不胜防之时。然自下官总督朔方以来,整饬军备,严明哨探,推行互市以安胡心,剿抚并用以慑不轨。去岁至今,大规模入寇已绝,小股滋扰亦能迅速扑灭。所耗钱粮,每一笔皆有账可查,皆用于实处。至于‘掣肘’,”他顿了顿,目光坦然迎向魏铮,“或许有之。譬如边军器械更新迟缓,部分粮草转运耗费过高,此非朔方一地可决,需仰赖朝廷统筹,各部协同。”
他答得不卑不亢,既说明了成绩,也不回避问题,还将部分责任引向了更高的层面。
魏铮不置可否,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忽然又问:“赵总督以武勋镇边,威名素着。然治边之道,非独恃武勇。圣人云:‘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这互市之利,固然能安一时,然则胡人狼子野心,贪得无厌,若其藉互市之便,窥我虚实,积储力量,他日坐大,岂非养虎为患?届时,赵总督这‘安胡心’之策,恐成误国之举。”
此言一出,席间几位文官脸色都有些变了。这话已经非常重,几乎是在质疑赵重山边策的根本,甚至暗指其“养寇自重”。
赵重山眼神微微一凝。他尚未开口,坐于末席的姜芷,心已提到了嗓子眼。她担忧地看向丈夫,又看了看坐在自己身边、正努力对付一块软烂羊肉的岳哥儿。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席间骤然紧张起来的气氛,停下了筷子,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看父亲,又看看那位面容严肃的“大官”。
“魏都宪所虑,乃老成谋国之言。”赵重山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稍稍放慢,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然治边如治水,堵不如疏。前朝于边关一味禁绝,严密封锁,结果如何?走私猖獗,边民困苦,胡人因生计所迫,劫掠更频,边衅日增。本朝开互市,非是示弱,乃是‘以通制隔’,‘以利羁縻’。胡人牧民,所求不过布匹、茶叶、铁锅、盐巴,以其牛羊马匹交换。彼有所求,则不愿轻启战端;我能得骏马良驹,补充军力,亦可藉贸易往来,察其动向,分其部落,导其向化。此乃釜底抽薪、长治久安之策。至于窥探虚实,我朝军机要地,自有严规,互市皆在指定场地,有兵丁监护,何虑之有?若因噎废食,复行封锁,则边疆永无宁日。”
他一番话,引经据典,结合实情,条理分明,将魏铮的质疑一一驳回。几位武将听得暗暗点头,文官中也有人露出钦佩之色。
魏铮沉默了。他盯着赵重山,似乎在衡量他话语中的虚实。雅间内一片寂静,只有火锅汤底咕嘟咕嘟的翻滚声。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带着孩童特有软糯、却又异常清晰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魏爷爷。”
众人皆是一怔,循声望去。只见岳哥儿不知何时已放下了筷子,坐得端端正正,小脸微仰,目光清澈地望向主位上的魏铮。
姜芷心里猛地一紧,下意识想阻止,却见赵重山几不可查地对她微微摇了摇头。
魏铮也有些意外,看向这个被自己随口叫来、一直安静吃饭的孩子,脸上严肃的表情略微缓和了一丝:“嗯?小公子有何事?”
岳哥儿似乎有些紧张,小手在桌下捏了捏衣角,但声音依旧平稳,带着孩童的直率:“魏爷爷,您刚才说胡人‘狼子野心’,‘贪得无厌’。可是……岳儿在学堂里,也有几个胡人小伙伴。他们的爹爹赶着羊群来互市换东西,他们的娘亲会用羊毛纺线,织可好看的毯子。阿木尔会教我射箭,其其格会分我奶疙瘩吃。他们……他们看起来,不像狼,也不贪心。他们就是……就是想过好日子,想让家里的牛羊肥肥的,帐篷暖暖的。”
孩子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句句,敲在寂静的雅间里,敲在每个人心头。他用的不是朝堂辩论的术语,也不是经史子集的典故,只是最朴素的、来自孩童视角的观察和感受。
“还有,”岳哥儿见魏铮没有打断他,鼓起勇气,继续说,“爹爹带我去巡边,我看到烽燧里的兵叔叔,脸冻得通红,手都裂了口子,还在站岗。爹爹说,他们很辛苦,是为了保护后面的百姓,包括那些来互市做生意的胡人叔叔,能安安生生地做买卖。如果……如果把互市关了,胡人叔叔换不到东西,急了,又要来抢,那兵叔叔不是更辛苦,更危险了吗?他们……他们也有爹爹娘亲,在家里等他们平安回去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