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手，不是握，而是轻轻揽住了她的肩，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动作有些生疏，却无比坚定。
“都好。”他低声道，目光落在她依旧平坦的小腹，又移开，望向被夕阳染红的天空，“你看着安排。家事，你说了算。”
没有甜言蜜语，没有海誓山盟，就是这样简单朴实的几个字，却让姜芷的心，瞬间被填得满满的，踏实而温暖。她顺势将头轻轻靠在他坚实的肩臂上，嗅着他身上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轻轻“嗯”了一声。
夕阳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依偎在一起，投射在尚未仔细打扫的青石地面上。阿武和小丫头远远跟在后面，相视一笑，懂事地没有靠近。
“等安顿下来，”姜芷望着天边绚烂的晚霞，轻声规划着，“我想把‘沈记食肆’再开起来。不图赚多少钱，只是……我闲不住，也喜欢琢磨吃食。开个小铺子，做点精致的点心、小菜，或许……再试试药膳？”
她知道，以她如今侯爵夫人的身份，再像从前那样抛头露面经营食肆已不合适。但让她终日困在内宅，与那些贵妇人虚与委蛇，她也实在不喜。开一间不那么“市井”、更偏向养生、精致的食铺或私房菜馆，或许是个折中的法子。既能做自己喜欢的事，也不至于太出格。
赵重山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你想做便做。需要什么，跟我说。”他顿了顿，补充道，“只是别太累着。找几个可靠的人帮手。”
他总是这样，话不多，但对她想做的事，只要不涉及危险，总是无条件支持。姜芷心里甜甜的，又往他怀里靠了靠。
“还有，”赵重山想起一事，道，“陛下让我重整‘铁壁营’。这是爹和兄弟们当年的旗号，不能倒。过些日子，我可能要去京营和兵部，挑些人，也要去寻访一些旧部后人。会忙一阵。”
姜芷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这是正事，是该做的。家里有我，你放心。”她明白，重整铁壁营，不仅是一个番号，更是赵重山对父亲、对那三千英魂的承诺，是他将门精神的延续。她只会支持，不会拖累。
赵重山深深地看着她，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片沉静的、深不见底的温柔。他抬起另一只手，有些笨拙地，轻轻拂开她被风吹到颊边的一缕碎发。
“嗯。”他应了一声，千言万语，似乎都在这一个音节里了。
看完了宅子，定下了搬迁的大致日期，两人便往回走。依旧是那辆普通的青布小车，穿过渐渐华灯初上的街道。京城依旧繁华喧嚣，但车内的两人，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与踏实。
回到永宁坊的小院，姜芷下厨，用简单的食材做了几样小菜：一盘清炒笋片（用的是上次赵重山陪她挖的、晒干的笋），一碗萝卜炖得烂烂的羊肉，一碟凉拌三丝，还有一盆热腾腾的菌菇豆腐汤。饭菜的香气弥漫在小小的堂屋里，昏黄的油灯下，两人相对而坐，安静地用着晚饭。
没有山珍海味，没有仆役成群，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彼此偶尔交汇的、心照不宣的目光。
吃过饭，收拾妥当，夜色已深。姜芷在灯下缝补赵重山一件旧衣的袖口——他坚持有些旧衣还能穿，不愿都换新的。赵重山则坐在一旁，拿着一卷兵书，却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飘向灯下那个专注的、温婉的侧影。
过了许久，他放下书卷，走到她身边坐下。
“阿芷。”他唤她。
“嗯？”姜芷停下针线，抬眼看他。
赵重山似乎有些踌躇，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桌面，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跟我……让你受委屈了。”
姜芷一怔，随即明白他指的是什么。是指当初被迫嫁给他时的惶恐？是指跟着他颠沛流离、担惊受怕的日子？还是指如今虽然富贵，却要面对更复杂的环境和眼光？
她放下针线，转过身，正对着他，伸手捧住他有些紧绷的脸，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他的脸颊线条硬朗，带着风霜的痕迹，但此刻，在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她看到了愧疚，还有深藏的不安。
“赵重山，”她一字一句，清晰而温柔地说，“你听好了。嫁给你，是我姜芷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
“没有你，我或许还在那个小院子里，被我那婶婶搓揉，不知未来在何处。是你给了我一个家，一个可以安心依靠的人。”
“跟着你，我见过风浪，也担过惊怕，但我知道，无论多难，你都会在我前面挡着。你从未让我真正受过委屈。”
“现在，你是侯爷，我是夫人。这名头听着风光，可我知道，你还是你，那个会因为我一句话就去买锅，会默默陪我半夜上山挖笋，会把我随口说的每一句话都放在心上的赵重山。”
“外面的世界再大，风雨再多，只要我们俩在一起，这个家就是暖的，日子就是甜的。所以，别说什么委屈不委屈的。”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敲在赵重山的心上。他定定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倒映的、小小的、自己的影子，那里面只有坦诚、信赖和毫无保留的暖意。
仿佛有什么坚硬的东西，在他胸腔里无声地融化，化作滚烫的暖流，涌向四肢百骸。他猛地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呼吸有些粗重，半晌，才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近乎叹息的、满足的喟叹。
“阿芷……我的阿芷。”他低喃着，反复念着她的名字，仿佛这是世间最珍贵的咒语。
姜芷安静地伏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怀抱的温暖和坚实。窗外，月色如水，静静流淌。院中的老槐树，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轻响，仿佛也在为这劫后余生的宁静与幸福，低声吟唱。
所有的惊心动魄，所有的血雨腥风，仿佛都已远去。此刻，在这间简陋却温馨的小院里，只有紧紧相拥的两人，和那盏静静燃烧、照亮一室安宁的灯火。
携手归家，夕阳已斜。而他们的日子，如同这缓缓升起的月色，温柔而长久，才刚刚开始。
（第278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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