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隔着小小的方桌,相对而坐。赵重山依旧低着头,慢慢吃着豆子。汉子则盯着空酒碗,仿佛在研究碗底的污渍。
堂内的嘈杂声又渐渐响起,盖过了这个角落的寂静。
良久,那汉子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砂石摩擦般的粗粝,和他魁梧的身形一样充满力量感,但语气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刻意压制的激动。
“北风卷地,百草折。”他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
赵重山拿着豆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用同样低沉、平静无波的声音接道:“胡天八月,即飞雪。”
汉子缺耳那边的脸颊肌肉,几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他猛地抬起眼,那双布满血丝、却异常锐利的眼睛,死死盯住赵重山斗笠下露出的半张脸,尤其是那道从眉骨斜划至颧骨的旧疤。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似乎粗重了几分。
“忽如一夜春风来。”汉子又念,声音更紧,带着一丝颤抖。
赵重山缓缓抬起头,斗笠的阴影下,他的目光如同雪原上凝结的寒冰,平静,冰冷,深处却仿佛有熔岩在涌动。他看着眼前这张陌生又似乎透着某种熟悉轮廓的、饱经风霜的脸,尤其是额角那道与自己位置相仿、方向却相反的疤痕,以及那缺失的左耳。
他嘴唇微动,吐出了最后一句,也是当年那场惨烈血战、生死与共的兄弟们之间,少数人才知道的、绝境中互相确认身份的暗语。
“千树万树……梨花开。”
话音落下的刹那,那魁梧汉子的眼眶,瞬间通红。他放在桌上的、骨节粗大布满厚茧的双手,猛地攥紧,捏得指节噼啪作响,手臂上虬结的肌肉贲张,仿佛在极力克制着某种汹涌澎湃的情绪。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喊出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声响,最终,所有翻腾的情绪,都化作了一句从齿缝里挤出的、沙哑哽咽的低吼:
“赵……赵头儿……真的是你……你还活着!”
赵重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松开,血液奔涌,冲击着耳膜。纵然心中已有猜测,但当这声熟悉的、带着边军特有腔调的“赵头儿”真切地在耳边响起时,那被刻意尘封、血与火交织的记忆,依旧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垮了他所有的防线。
他定定地看着眼前这张脸,那些被岁月和苦难磨蚀的轮廓,渐渐与记忆中一张年轻、憨厚、总是咧着嘴傻笑的面孔重合……
“石……大牛?”赵重山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是我!赵头儿!是我啊!石大牛!”汉子——石大牛,再也抑制不住,豆大的泪珠从那通红的眼眶里滚落,混着脸上的污垢,冲出一道道沟壑。他猛地站起身,带得条凳哐当一声向后倒去,引得堂内不少人侧目。但他浑然不觉,只是激动得浑身发抖,想要上前,又像是怕唐突,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赵重山也站了起来。隔着小小的方桌,两个同样高大挺拔、同样伤痕累累、同样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男人,就这样在昏暗嘈杂的酒馆角落里,无声地对视着。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倒流,回到了那风雪漫天的孤城外,回到了那浴血厮杀的城墙头,回到了同袍倒下、互相搀扶的绝望时刻……
“坐下。”赵重山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塞,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但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石大牛胡乱用脏袖子抹了把脸,扶起条凳,重新坐下,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赵重山,仿佛怕一眨眼,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这些年……你是怎么过的?”赵重山问,声音低沉。他注意到石大牛缺了的左耳,那伤口陈旧,绝非战场上整齐的刀剑伤,倒像是……被人硬生生撕扯或割掉的。还有他身上那股子沉郁到近乎麻木、却又在见到自己时骤然迸发出生机的矛盾气质,都表明这些年,他过得极其艰难。
石大牛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那年……城破后,乱军中,我和几个弟兄被打散了。我受了重伤,昏死过去,被当成了死人,扔进了乱葬岗……夜里被冻醒,爬了出来……”他声音嘶哑,断断续续,说的简单,但其中的惨烈与绝望,足以想象。
“后来,我一路乞讨,躲躲藏藏,不敢用真名,更不敢提边军的事……听说……听说咱们那支队伍,活下来的,除了投降的,都被……都被当成了逃兵、罪人……我……我不敢回去,也没脸回去……”石大牛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变形、布满伤痕和老茧的双手,那是常年做苦力留下的印记。
“耳朵……是后来在码头上,跟人抢活,被地头蛇的手下……用铁钩子扯掉的。”他摸了摸左耳根那个丑陋的肉瘤,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没死,就算命大。这些年,就在这码头扛大包,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睡过窝棚,跟野狗抢过食……能活着,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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