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看看。”泥鳅黄搓着手,直接开门见山,那双小眼睛紧盯着赵重山。
赵重山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先示意姜芷抱着安平、陈三扶着丁顺在靠墙的凳子上坐下休息,自己则站在屋子中央,挡住了大部分来自门口的视线。他这才缓缓从怀中取出那个油布包,放在瘸腿的桌子上,一层层,极其缓慢地打开。
当最后那层油布揭开,露出里面陈旧的木盒时,泥鳅黄的呼吸几不可查地急促了一下。他凑近了些,却并没有立刻伸手去碰,而是眯着眼,仔细打量着木盒的材质、样式,甚至凑近闻了闻那股陈年的、混合着桐油和一丝极其淡薄血腥气的味道。
“打开。”他嘶哑道。
赵重山依言,打开了木盒的盖子。泥鳅黄的目光,首先落在了那本旧册子和几封信件上。他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翻开册子的一角,快速扫了几眼里面的内容,又看了看信件的封口和模糊的火漆印。他的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变得有些凝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骇。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块黑色的令牌上,尤其在那暗红色的污渍上停留了片刻,瞳孔微微收缩。
“啪”的一声,赵重山合上了木盒盖子。
泥鳅黄猛地抬起头,那双小眼睛死死盯着赵重山,仿佛要将他看穿。“这东西……哪来的?”
“祖上传下来的。”赵重山面不改色,声音平淡,“家里遭了灾,过不下去了,只好拿祖产换点活命钱。”
“祖产?”泥鳅黄嗤笑一声,显然不信,但也没有深究。干他们这行的,第一条规矩就是不该问的不同。他摸着下巴上的鼠须,沉吟了片刻,似乎在飞速计算着这东西的价值和可能带来的麻烦。
“东西……烫手,很烫手。”泥鳅黄缓缓道,目光重新变得精明而闪烁,“沾了‘红土’,还是陈年的‘老山参’,知道它‘药性’的人不多,但一旦知道,那就是天大的麻烦。一般人,接不住,也不敢接。”
“所以,才来找黄爷您。”赵重山语气不变,“黄爷门路广,认识的都是有‘胃口’的大主顾。我们只要一笔够我们一家老小远走高飞、安身立命的银子,再加几份干净的‘路引’。至于这东西到了谁手里,用来做什么,与我们无关。”
泥鳅黄又沉吟了半晌,似乎在权衡利弊。这笔买卖,风险极高,一旦泄露,他这小身板恐怕瞬间就会被碾碎。但同样的,利润也极高,能接下这种“货”的主顾,出手绝不会吝啬,中间的抽成,足以让他逍遥好一阵子。
“八百两。”泥鳅黄终于开口,报出一个数字,“现银。路引另算,三百两一份,保真,河间府衙存档可查的底子。四份,就是一千二百两。加起来,两千两。”
两千两!姜芷在一旁听得心头一跳。这绝对是一笔巨款,足够普通人家几辈子吃喝不愁。但她也明白,这钱,是买命钱,也是他们通往未知前路的唯一资本。
赵重山脸上没有任何波动,似乎对这个数字早有预料。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平静地说:“黄爷,明人不说暗话。这东西值多少,你知我知。两千两,买我们一家闭嘴远走,买您一条安稳财路,不贵。但我还有个条件。”
“说。”
“银子,一半给现银,一半换成京城‘四海钱庄’不记名的银票,要小面额,散开的。”赵重山道,“路引,身份要干净,最好是南边遭了灾、户籍湮灭难查的那种。名字相貌,按我们说的做。”
泥鳅黄眯着眼,上下打量着赵重山,忽然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行家啊。成!就按你说的办。不过,得先付三成定金,六百两。剩下的,东西出手后,老地方交割。”
“可以。”赵重山点头,“定金,我们现在就要。路引,最迟明天晚上。”
“爽快!”泥鳅黄一拍大腿,“等着。”他转身,钻进小屋更里面一个用破帘子隔开的角落,窸窸窣窣翻找了一阵,拿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和几锭散碎银子,又拿出纸笔。
赵重山仔细检查了银子的成色和重量,确认无误。然后,他口述了四个人的新身份:赵大山,南江府人士,因水灾逃荒;其妻赵姜氏;其弟赵三;同乡丁全(丁顺化名)。泥鳅黄运笔如飞,很快将基本信息写好。
“相貌特征,你们自己填。指模,也得按上。”泥鳅黄将几张空白的“路引”和印泥推过来,“记住了,从今往后,你们就是这纸上的人了。以前是阿猫阿狗,都跟你们没关系了。”
赵重山接过,递给姜芷和陈三。几人按照商定好的相貌特征填写,又按上了指模。当那鲜红的指印按在粗糙的纸面上时,姜芷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滋味。仿佛随着这一按,那个来自青石镇的厨娘姜芷,那个“回味斋”的老板娘,便真的被留在了过去,取而代之的,是逃荒妇人“赵姜氏”。
交割完毕,泥鳅黄将木盒仔细收好,藏入怀中,低声道:“明晚子时,城东废弃的河神庙,一手交钱,一手交剩下的路引。过时不候。”说完,便摆出送客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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