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李庆僵在原地、下不来台的时候,站在文班前列的朱瞻基,忽然上前一步,开口了。
声音清朗,不疾不徐,瞬间打破了大殿的死寂。
“皇祖父,孙儿有话要说。”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汇聚到他身上。
朱瞻基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慌乱,先是躬身给朱棣行了一礼,随即转向朱高煦,语气平和,带着几分公允:“二叔,夏尚书所言,孙儿也信。一条鞭法若是真能清丈田亩、规整赋税,于国于民,自然是天大的好事。”
一句话,先退一步。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语气沉了几分:“但二叔,国之税法,关乎天下苍生、社稷根基,从来急不得。”
“江南五府只是试行,地方小、人口少,有二叔亲自坐镇,有夏尚书从旁协助,才能初见成效。可天下十三省,情况千差万别,南北风俗不同,田地肥瘦不同,士绅根基更是盘根错节。”
“若是贸然全面推开,一旦出了乱子,激起士绅反弹、地方动荡,那后果不堪设想。”
他抬眼看向朱棣,语气恳切,姿态摆得极低:“皇祖父,孙儿以为,新政是好事,但该缓,不该急。”
“不如先以江南五府为范本,再观察个三五年,等税粮年年足额、地方彻底安稳、所有章程都打磨周全了,再酌情推广天下,才是稳妥之道。”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站在了道义高地,承认新政利国利民,显得自己公允识大体,又轻飘飘一个 “缓” 字,直接把推行的时间往后拖了三五年。
三五年时间,什么变数都可能发生。
足够他朱瞻基培植势力、坐稳储位,也足够把这新政,彻底拖黄了。
李庆眼睛瞬间亮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躬身附和:“陛下!太孙殿下所言极是!”
“税法乃是国之根基,轻易不可妄动!更何况如今朝廷财政紧张,北方数省连年遭灾,粮食本就短缺。若是贸然推行新法,重新清丈田地、打乱乡野格局,万一耽误了农时、导致粮食减产,那后果谁能承担?谁又承担得起?!”
他越说越顺,直接拿眼下的缺粮困境当盾牌,把新政死死按住:“这几年北地旱灾、涝灾轮番来,到处都缺粮,朝廷赈济都赈济不过来!这个时候动田制、动税法,一旦出了乱子,粮产跟不上,流民四起,大明可就真的要动荡了!”
有了朱瞻基定调子,有了李庆打头,刚才被怼得抬不起头的太孙一党,瞬间又活了过来。
一个个纷纷出列,你一言我一语,跟着附和。
“陛下,祖宗成法不可轻变啊!”
“太孙殿下所言甚是,求稳不求快,才是治国之道!”
“汉王殿下急于求成,只怕是好心办坏事,动摇国本啊!”
“臣请陛下,暂缓一条鞭法之议,以安朝野!”
吵吵嚷嚷,声音此起彼伏,方才被夏元吉压下去的气势,瞬间又翻了上来。
有人甚至拔高了声调,暗指朱高煦沽名钓誉、包藏祸心,想借新政捞取声望,图谋不轨。
这话刚落,武臣班列里顿时炸了锅。
英国公张辅第一个踏了出来,虎目一瞪,声如洪钟,震得大殿嗡嗡作响:“放你娘的狗屁!”
他是跟着朱棣靖难打天下的老将,军功赫赫,说话分量极重,一嗓子下去,半个大殿的文臣都缩了缩脖子。
“汉王殿下在江南清丈田地、追缴税粮,给朝廷捞了两百多万石粮食,北边边军的军饷都靠这笔粮救急!你们这群坐在京城里喝清茶的文官,屁事不干,反倒对着有功之臣指指点点?”
成国公朱能紧跟着出列,冷笑连连,目光扫过李庆一干人,满脸不屑:“一条鞭法利不利民,老百姓说了算,夏尚书说了也算,轮得到你们这群守着自家田产的蛀虫哔哔?”
“太孙殿下?太孙殿下今年才多大?毛都没长齐,见过多少百姓,懂多少国政?除了跟着你们这群老狐狸学党争,他会个屁!真让他掌了权,照着你们的路子走,大明才是真的要完!”
武将勋贵们本就跟朱高煦走得近,当年靖难的时候,朱高煦带着他们南征北战,一起在死人堆里爬过,交情远比文臣深。再加上一条鞭法动的是士绅的田,跟他们武将勋贵没半毛钱冲突,反倒朝廷税粮多了,他们军饷更稳,自然全力站朱高煦。
张辅、朱能一开口,身后一众武将、勋臣纷纷附和。
“末将附议!只有汉王的新政,才能救大明的国库!”
“一群酸儒就知道抱着祖宗成法混吃等死,懂什么治国!”
“太孙年幼,还是多读几年书再来谈朝政吧!”
武将们嗓门大,说话又直,半点情面不留,一口一个 “毛头小子”“不懂朝政”,把朱瞻基贬得一文不值。
太孙党文臣哪里肯服,当即反唇相讥,说武将粗鄙、不懂礼制、干预朝政。
这下彻底乱了套。
汉王党、太孙党,文臣、武将,两大阵营当着皇帝的面,就这么在奉天殿里吵成了一团。
上至六部尚书、国公侯爷,下到五品御史、六科给事中,你一言我一语,唾沫星子横飞。有人拍着笏板骂,有人扯着嗓子喊,有人面红耳赤跟人对喷,有人躲在人群里煽风点火。
原本威严肃穆的永乐朝堂,瞬间变得比菜市场还热闹,乌烟瘴气。
朱高煦站在武班之首,双手负在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场闹剧,没出声。
朱瞻基站在文班前列,脸色阴沉,也没开口。
两人都清楚,现在吵得再凶没用,真正的胜负,要看龙椅上那位的心意。
朱棣高坐在龙椅上,脸色越来越沉,黑得像碳似的。
这一幕,太熟悉了。
熟悉到他一眼看过去,瞬间就想起了永乐初年。
那时候他刚登基,还没册立太子,武官勋贵们清一色支持老二朱高煦,觉得他类己、能打;文臣缙绅们全都站老大朱高炽,说他仁厚、守规矩。
两拨人为了太子之位,在朝堂上吵得天翻地覆,互相构陷、明争暗斗,闹了整整好几年,直到他正式册立朱高炽为太子,才慢慢消停下去。
喜欢重启大明风华请大家收藏:(m.suyingwang.net)重启大明风华三月天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