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哪里是奏请推行新法，分明是向整个大明既得利益的士绅官僚体系宣战！
龙椅之上，朱棣依旧神色平淡，双目沉沉注视着下方的朱高煦，不言不语、不怒不笑，静静观望朝堂局势的变化。
帝王沉默，无疑给了一众反对官员底气。
众人相互对视，心中抗拒愈发浓烈，很快便有人按捺不住，强行压下心底的畏惧，大步出列。
一名身着七品朝服、身形清瘦的年轻官员跨步上前，躬身一礼后，骤然抬首，语气铿锵、言辞激烈：“陛下！臣以为汉王所言，大谬特谬！万万不可推行！”
他转头直视朱高煦，毫无半分畏惧，朗声质问：“敢问汉王殿下，世人皆言一条鞭法利国利民，此论究竟从何而来？”
“朝野上下，人人听闻的，皆是殿下镇守江南期间，大肆屠戮士绅、查抄富户，手段狠厉、杀伐过重，近乎横征暴敛！此等杀伐之举，岂能称作利国利民？”
朱高煦垂眸看向这名陌生的小官，面色平静无波，语气淡漠：“你是何人？”
年轻官员甩动衣袖，身姿挺拔、不卑不亢，直面当朝权势滔天的汉王，坦然回道：“下官翰林院编修王茂。”
翰林院编修，七品微末小官，在朝堂之上毫不起眼，寻常朝会连开口的资格都甚少。
朱高煦眼底掠过一丝淡淡讶异，随即微微撇嘴。
他本以为，率先跳出来反对、与他正面硬刚的，会是朱瞻基，或是朝中某位老牌重臣。
万万没想到，第一个出头的，竟是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翰林院小官。
与此同时，朝臣队列之中，都察院左都御史顾佐眉头瞬间紧紧皱起，脸色格外难看。
如今六科给事中尽数并入都察院，翰林院官员亦受都察院监管，这个王茂，算是他实打实的麾下臣子。
顾佐素来知晓王茂此人，年少有才、学识出众，性情刚正耿直、不畏权贵，是个难得的清廉好官、忠臣苗子。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素来沉稳的年轻人，今日竟如此莽撞，主动跳出来做了出头鸟，正面硬刚权势滔天的汉王！
这是愣头青，也是不要命！
朱高煦收回思绪，直视王茂，语气清冷，接连三问，字字铿锵、步步紧逼：
“第一，你说本王在江南横征暴敛，可有实证？何时何地、搜刮何财、苦害何民？你一一说来！”
“第二，江南新政推行以来，州县粮仓充盈、流民归田、百姓安居，万民称颂朝廷德政，此乃有目共睹之实。你视而不见，反而造谣抹黑，是何居心？”
“第三，你区区七品编修，未赴江南、未查实情，仅凭朝野流言，便敢在金銮大殿之上弹劾亲王、否定国策，是谁给你的胆子？！”
三连质问，气势如虹，层层压迫，瞬间让大殿气氛紧绷到了极致。
可面对朱高煦的凌厉施压，王茂依旧面不改色、寸步不让，反倒愈发激昂，高声辩驳：
“汉王殿下无需巧言诡辩、惺惺作态！”
“江南自古锦绣繁华、富庶天下，百年以来士绅安居、商贾乐业！自从殿下镇守江南，大肆清查田地、抄没世家、屠戮乡绅，富庶之地血流成河、人心惶惶！”
“殿下将士绅田地强行没收、分予流民，看似安抚百姓、收拢民心，实则是屠戮世家、扰乱地方、败坏祖制！此等倒行逆施、激进杀伐之举，天下共睹！”
“陛下！汉王在江南肆意杀伐、僭越行事、荼毒地方，恳请陛下严惩汉王，以儆效尤、安定朝野！”
一番慷慨陈词，句句直指朱高煦罪责，硬生生将江南新政抹黑成了祸乱地方的暴政。
朱高煦看着眼前这位慷慨激昂、大义凛然的小官，险些被气笑。
空有一身刚正骨气，却无半分辨明是非的眼光，被人当枪使尚且不自知，纯粹一个愚直莽撞的愣头青。
立于前列的朱瞻基，眼底却悄然掠过一抹喜色。
他全程默然旁观，心中暗自赞许，这个王茂，是个难得的人才！
满朝文武大多畏惧汉王权势、不敢直言对抗，偏偏一个七品小官，敢不畏强权、当众死谏，直面弹劾朱高煦。
今日朝会的核心，本就是争夺监国大权。
原本众人计划稳步推进、层层施压，慢慢逼迫朝堂定局。
可王茂这一通拼死直谏，直接打乱了节奏，却也撕开了一道绝佳的突破口。
只要顺势坐实朱高煦“嗜杀跋扈、残害士绅、德行有亏”的罪名，哪怕一条鞭法再好，朱高煦也彻底无缘监国、无缘东宫之位！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队列之中，刑部尚书李庆眼神骤然一厉，当即跨步出列，紧随王茂之后发声，稳稳接住攻势。
他身为刑部最高长官，掌天下刑狱律法，位高权重，远比区区七品编修更有分量，一开口便是压顶之势。
“陛下！王编修所言绝非虚言！”
李庆躬身拱手，语气铿锵有力，字字掷地有声：“汉王是否横征暴敛尚且有待细查，但殿下镇守江南期间，大肆屠戮地方士绅、抄没世家富户，血流州县、惊扰地方，这是铁证如山、无可辩驳的事实！”
“除此之外，殿下此前驻守江南，未经朝廷旨意、未禀奏陛下，擅自调动地方卫所兵马，私自布防调度！无诏调兵，乃是僭越礼制、藐视朝堂的大罪！”
“臣恳请陛下，依律严查汉王僭越之罪，严惩汉王跋扈之举，以正朝纲、以儆效尤！”
李庆一出列，身后一众太孙心腹、太子旧部立刻跟上，乌泱泱跪倒一片，齐声附和。
所有人都默契地绝口不提一条鞭法到底利不利民，只死死咬住 “滥杀士绅”“无诏调兵” 这两点，把所有矛头都对准朱高煦本人。
新政对不对不重要，只要把朱高煦钉在 “暴虐僭越” 的耻辱柱上，让他德行有亏、坐不上监国的位置，他们就赢了。
毕竟无诏调兵这顶帽子扣在藩王头上，分量足够重。
再加上 “屠戮乡绅” 的恶名，就算朱棣再偏袒，也得掂量掂量满朝士绅的压力。
朱棣坐在龙椅上，神色没什么变化，只缓缓转头看向朱高煦，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汉王，他们弹劾你这么多罪名，你还有什么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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