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大院府。
侍从室。
宋子文是在财政部办公室里接到消息的。
他的秘书把一份刚收到的电报放在他桌上——第五战区转来的,说中央军汤恩伯部一个集团军未经协调进入日照临沂一线,沿途缴了聚村民兵的枪械,已与当地护村队发生对峙。
宋子文看完电报,把钢笔往桌上一拍,钢笔弹起来滚到地上。
秘书弯腰去捡,宋子文已经站起来,拿起西装外套就往外走。上了车之后他对司机说了三个字:“走,找他去。”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宋子文的脸,没敢问为什么。
他在宋子文身边工作多年,深知这位国舅爷的脾气——平时温文尔雅,说话慢条斯理,可真要把他惹急了,整个南京城没几个人敢正面接他的火。
上一次发这么大火还是几年前黄金风潮的时候。
车子在大院门口停下来。
宋子文推开车门大步往里走,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咔咔响。
走廊两侧的墙上挂着历代名臣的字画,他平时经过的时候总会放慢脚步看两眼,今天他的脸绷得像一块铁板,目不斜视地直直往前走。
侍从室的几个参谋看见他脸色铁青地走进来,全站起来敬礼。
宋子文谁也没理,径直走到侍从室大办公室中间,把西装外套往椅背上一搭。
衣领没挂稳,西装滑到地上,他也不捡,就让它摊在椅子下面。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声音不算高,但每个字都像是用锤子敲在铁板上,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碾出来。
他知道妹夫就在楼上办公,他之所以没有直接冲上楼去砸那位的门,是因为他知道这种事情不能当面吵——当着侍从室所有人的面,他要是跟那位当面吵起来,那就收不了场了。
但他就是要让这些话传上去。
他站在这里骂,楼上就一定听得见。
“日照临沂——那是谁的防区?卢润东的。第五战区是谁在守?川军。川军刚从江阴撤下来,五个师打残了三个。几万人填进去,换来的就是这位汤总司令去缴他们的枪?”
他开始在办公室里来回走,走到谁的桌子前谁就把头低得更低一些。
他的领带松了一半,西装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崩开了一颗,他也顾不上去系。
“从918的辽西,再从去年七七到现在,卢润东的人从东北到华北,再到山东、上海金山卫,傅作义的部队跟鬼子搅成一锅粥,几万人拼掉了两个半师团。川军在江阴,几万人拼了半个月。人家皱过眉头没有?人家跟你要过钱没有?你缺钱缺药,让我舔着脸去求人,都忘了?欠的一堆人情都没还。你倒好,派人捅他的后背!”
整个侍从室里连个敢出气的人都没有。
参谋们坐在各自的位置上,低着头假装看文件。
有的文件拿反了也不敢翻过来。几个高参缩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喘。其中一个高参想站起来说什么,刚抬了抬屁股,宋子文的目光扫过来,他又坐回去了。
宋子文的声音还在继续,他已经不是在说日照临沂的事了,他是在说卢润东这个人。
“你们以为卢润东靠什么在华北和华东同时跟鬼子硬碰硬?靠枪?南京没有枪吗?新装备那些华械师不是枪吗?那华械师打到哪去了?人家从欧美跑了一圈赚了你几十辈子都没见过的财富,二话没说换成粮食、食物、农机、农具、化肥、种子,帮你在华北抗旱赈灾,搞聚村。可你呢?让人去背后裹乱给别人拖后腿!别人靠是枪么?——是聚村!是辛苦十年换来的人心!是从二十八年初就开始铺的聚村网络!聚村的民兵、聚村的粮食、聚村的兵源——这些东西,人家铺了好几年!你把他的聚村端了,把民兵的枪缴了,你等于把人家后勤线拦腰砍断。这不是捅刀子是什么?”
“还有西北工业基地。从步枪到重炮,从子弹到炮弹,从卡车到坦克,从远程通讯到飞机——南京拿到的华械装备里,有多少是西北供的?你们心里没数吗?财政部有账!每一笔我都签字经手了!你们觉得这些东西是天上掉下来的?你别忘了,那些武器的弹药还得人家给你提供!人家的心胸格局,可不是你那帮废物手下和满肚子诡计的老乡能够琢磨的,他能把鬼子打的屁滚尿流,你手底下那帮废物点心,还能讨得了好?!”
他的嗓子已经开始沙哑了,但语速反而慢了下来。愤怒到了极点不是爆发,是冷却。冷却之后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比爆发时的咆哮更有分量。
“现在上海鬼子撤得只剩下一个联队。你们觉得是机会。是谁把鬼子打跑的?是你们在南京画地图画跑的?还是卢润东的兵在前线把鬼子打残了,鬼子才撤的?金山卫两个半师团,江阴两个师团——是这些仗,把鬼子打怕了。人家打出来的机会,你们去摘桃子——吃香也太难看了!丢人现眼!做人一点腔调也不讲了么?你们缴自己人的枪,破坏抗日统一战线,我都怀疑你那帮老乡和手下,都被鬼子收买了。纯纯的精日分子、间谍!对外没辙,对内你倒是能下得去手!缴聚村民兵的枪。你们知道聚村民兵是什么吗?是卢润东从二十八年初就开始建立的护村队,是华北和华东的老百姓拿命换来的自己人的队伍。你们缴他们的枪——你们比鬼子还狠。”
就在这个时候,宋子文的妹妹——那位的夫人——听到侍从室的动静,从楼上下来了。她穿着一件素色的旗袍,手里还端着一杯咖啡。
她本来在楼上休息,听见楼下有人在骂,声音越来越大,她才下来看看。
走到侍从室门口,看见她大哥站在屋子中间,西装皱了,领带松了,头发也乱了。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是那种习惯性的、用来缓和气氛的笑。
她端着咖啡优雅地走进来,说了一句:“大哥来了怎么也不上去坐?”
她以为宋子文又是为了预算的事来找丈夫理论。
兄妹俩为了财政问题争吵不是一次两次了,她觉得自己这个当妹妹的可以像往常一样打圆场。
宋子文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他不能说话。
他已经骂了大半个时辰,嗓子都快劈了。
旁边的机要秘书是宋子文的老部下,平时在财政部和总统府之间跑腿,深知这对兄妹之间的关系有多微妙。
秘书看了宋夫人一眼,犹豫了一下,然后低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简要说了一遍。
他说得很快,声音压得很低,因为他知道有些话在这间屋子里不能说得太大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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